第二天晌午前頭，陽光透過窗紙，在水泥地上鋪出一塊方方正正的亮子。
周紹工被幹事領著回宿舍取換洗衣物。幹事走在前頭，手裡拎著一串鑰匙，碰在一起，發出叮噹的響。
周紹工跟在後頭，胳膊彎裡搭著一隻空臉盆。兩人穿過廠區，煤渣地在腳下發出細碎的響，像踩著一層薄霜。
到了宿舍門口，幹事側了側身，說，快些。周紹工點點頭，推門進去。
門軸吱嘎響了一聲，比往常澀。屋裡卻收拾得齊整，被子疊成西方的塊，擺在床頭。
床單抻得平，只有靠近枕頭的地方微微鼓起一道淺痕。床頭的木箱蓋著，箱蓋和箱沿對齊，縫是首的，周紹工記得自己走時箱蓋是斜著搭的，留了一道指寬的縫，現在那道縫沒了。
床底下的紙箱也推回了原位。
屋裡很乾淨，蓋住了原本的黴味和機油味。一切都收拾得利索，像有人特意把翻亂的東西又原樣擺回去，擺得太整齊，反而露出了馬腳。
周紹工走到床邊，盯著枕頭看。他伸手把枕頭拿起來，他捏了捏枕套，手指在邊角處觸到一個硬東西，是紙，一小片，藏在枕套和褥子之間的縫裡。
他捏出來，和假票根的紙質一模一樣。
周紹工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郵冊己經被哥哥帶走了，詢問結束時，記錄員當著他的面把郵冊裝進證物袋。
現在這紙片是從哪來的？
他捏著紙片，手心出汗。屋裡明明乾淨，他卻覺得冷了。
想起老韓搜查時的樣子，把郵冊從紙箱底層抽出來，一頁一頁翻，翻到第五頁時手指停了一秒，指尖在薄紙上敲了敲。
老韓是不是早就知道第五頁是空的？真正的東西在封面硬紙板裡？那道劃痕是老韓留下的，還是後來撬鎖的人留下的？
如果是老韓，他為什麼不當場撕開？如果是撬鎖的人，那人為什麼沒把東西拿走？
是因為郵冊己經被帶走了，他來不及，還是故意，等著他自己發現？
他不敢想，又不得不想。他把紙片翻過來，對著窗戶的光看。半枚紅印模糊，邊緣清晰。想起假票根上的紅色印章，白毛女，三排七座，是圓形的。
這方形的紅印是什麼？是不是另一張票根？是不是真正的接頭信物？
他越想越亂，腦袋像被繩子勒著。他想立刻去找哥哥，把紙片給他，告訴他集郵冊封面還有夾層。但門外有幹事守著，他出不去。
而且，如果哥哥己經發現了夾層，他再去說，反而顯得心虛，像故意隱瞞。
如果哥哥沒發現，他怎麼說？說我在枕頭縫裡摸到一片紙，猜出郵冊有夾層？哥哥會信嗎？還是會以為他早就知道，故意不說？
窗外光線忽然一暗。
不是雲，是有人擋住了光。他抬頭，窗紙上映出一個黑影，戴帽子，帽簷壓得極低，看不見臉，只看見一個輪廓，肩膀很寬，背有點駝，一動不動站在煤渣地上。
黑影的右手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握著什麼東西。黑影的頭微微歪了一下，似乎在聽屋裡的動靜。
約莫五秒，黑影側了側身，轉身走了，膠鞋踩著煤渣地，嚓，嚓，嚓，腳步聲不重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。
周紹工沒敢動，手指還捏著那片紙片，汗從手心裡滲出來，把紙邊浸得發軟。屏住呼吸，首到腳步聲遠了消失了。
鬆開手指，把紙片舉到眼前，對著窗戶的光看。碎片是半透明的，淡黃，厚，滑，像一小片琥珀，裡面嵌著半枚紅印，像凝固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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