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編號單子還在。開國大典,紅。寶塔山,綠。勝利渡江,藍。一張不少。第五頁照舊空著,薄紙底下那塊,西西方方,像拔了牙的牙床。
翻完冊子,才翻封面。
那道劃痕還在,從左拉到右,又首又深。十來天前在保衛科,他就是瞅見這道痕起的疑。
今兒,他要撕開它。
鉗工的手勁兒使到指甲上,掐進劃痕,一寸一寸撕。
這活他熟。車間裡揭鐵板上的舊標語,一個路數,急了起皮,慢了才整。硬紙板分三層,陳糨糊味沖鼻子。撕兩寸,停一停,聽門外。
走廊裡有人哼著小調過去,是鍋爐房的老調。
撕到一半,指頭肚碰著一張紙的邊,薄,滑。
手停了一秒。心口咚的一聲。
接著撕。
夾層裡躺著半張紙。他捏出來,又摸出兜裡那片殘角,兩片紙在桌面上往一塊兒對。
茬口咬上了。鋸齒對鋸齒,一張紙上撕下來的。
拼好的大半張舉到窗前,就著衣裳縫漏進來的光看。
只有一組文字。
他把紙湊近,眯眼,轉著角度借光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認。
暴。
風。
雪。
暴風雪。不是電影,不是戲,廠裡沒這片子。
舞會那晚塞進他手心的那張,白毛女三排七座,是假的。這張才是真的。
緊跟著,更要命的一層翻上來了。
冊子是他自己的。前年夏天,舊貨攤上兩毛錢買的。
那天本去買什錦銼,銼沒買成,瞅見這本綠皮牡丹,掉了一半漆,攤主說裡頭帶幾張舊票。他翻開,當下掏了錢。三年壓在枕頭底下,從沒離身。唯一離手,就是被搜走那一個下午。
劃痕是新的,糨糊茬發白,撕開不過十天。東西是最近才進去的。
誰塞的?什麼時候塞的?還是說,這夾層打一開始就有東西,他自己三年沒察覺?
到這兒就不能再想了。冊子是他的,東西不是他的,這話跟誰說得清。
兩片紙擺在膝蓋上。前前後後一串串起來了。
老李臨死塞的那張,紅印章,人人都看得見。為它,宿舍叫人翻過,冊子叫人收過,夜裡刀架過他脖子,公園裡炸斷過兩條腿。人人搶的都是那張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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