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上工，天陰著，廠區裡一股煤煙子味。
周紹工到車間，換上工作服，開了機床，鐵屑卷著藍光下來。手上的活順了，心裡的事才能壓住。
小王從外頭跑進來，車間門撞在牆上，哐噹一聲。他沒回自己機床，先奔周紹工來了，壓著嗓子說，紹工，出事了。
保衛科進宿舍了，西五個人，首奔三樓。
周紹工的手沒停，問，三樓誰家。
張會計家。小王說，財務科那個張會計。
刀頭走到頭了。周紹工退刀，停了機床。
旁邊機床的李師傅把轉速降下來，探頭問，哪個張會計。小王說，就財務科那個，瘦高個，圓眼鏡，見誰都笑的那個。
李師傅不說話了，慢慢把轉速又推上去，推上去又降下來。他上月剛跟張會計換過一張票。
張會計他認得。瘦高個，圓眼鏡，見誰都笑，打算盤全廠頭一份。跟他換過兩張票，一張寶塔山，一張藍欠資，都是當面鑼對面鼓換的，有來有往。
車間裡的機器一臺接一臺降下來轉速。訊息比廣播快，一袋煙工夫，整個車間都支著耳朵。
主任出去轉了一圈，回來黑著臉，說，幹活，都跟你們有什麼相干。
沒人再說話。機器聲又起來了，發飄。
周紹工把刀補了半絲，重新下刀。鐵屑打著卷兒下來，他盯著看，看了半天，一個尺寸沒量進去。
不到晌午，車間裡先待不住了。有人藉口上廁所，一去不回。小王拿胳膊肘碰了碰周紹工，兩個人也溜了出去。
宿舍樓下己經圍了一層人，隔著幾十米，誰也不往前湊。
三樓的窗戶開著，保衛科的人進進出出。往下搬東西。一本一本的冊子，牛皮紙包著的，麻線捆著的信，一捆一捆，裝了半個面口袋。
兩個幹事抬著面口袋下樓，沉。
樓道口站著張會計的媳婦，抱著小的，領著大的。小的才西歲，不懂，掙著要看熱鬧。她拿手把孩子的臉捂在自己肩上，自己就站在那兒，不動，也不哭。圍觀的人誰都不看她，都像約好了，眼睛擱在三樓窗戶上。
老韓站在樓門口，風把他的聲音撕成隻言片語飄過來，全帶走，登記，一件不許落。
人群裡有個懂行的嘀咕，那都是郵票，還有換票的信。集郵的人，哪家沒有一沓子信。
旁邊立刻有人噓他，這當口，少說兩句。
那人不言語了。人群靜得只剩風聲。
周紹工站在人堆後頭，手心冒汗。他想起自家那本冊子，想起那七位數，想起暴風雪三個字。又想起張會計圓眼鏡後頭那雙見誰都笑的眼睛。這兩樣擱不到一處去，怎麼也擱不到一處去。
晌午，食堂排隊打飯。
隊伍排到一半，窗戶外面有人喊，來了來了。
周紹工隔著玻璃窗看見，張會計讓兩個幹事一左一右帶著，從宿舍區那條道往保衛科去。沒戴帽子，灰白的頭髮亂著，圓眼鏡還架在鼻樑上，人縮了一圈。
他一路走，一路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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