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人連夜把冊子送了人。送給收廢品的，兩毛錢，連冊子帶票。第二天又後悔，尋到廢品站，冊子己經打成了紙漿包，尋不回來了。
周紹工心裡最慌的一層，沒法跟人說。
他也跟張會計換過票。隔離問話的時候，他登過記，白紙黑字，郵票是自己買的，有幾張是跟張會計串換的。張會計的信如今一捆一捆全抄走了，那些信裡頭，有沒有提到他周紹工的名字？有沒有哪一封寫著，某月某日，與鉗工車間周紹工換票兩張？
郵友寫信，最愛記這個。
他越想越坐不住，銼刀底下的活偏了半絲，讓主任瞅見了，罵了一句，心思擱哪兒了。
他把心思收回來，擱在活上。可那心思像一根刺，扎住了，拔不出來。
熬到下班。
人流往廠門口走，腳踏車的鈴，飯盒的磕碰聲，誰也不多話。
老韓站在車間門口。
胳膊底下夾著個本夾子，像查崗，又像隨便站站。人流從他面前過，他點頭，這個，那個，都熟。
周紹工夾著飯盒走過去的時候，老韓叫住了他。
紹工。過來。
周紹工站住，走過去。
老韓先問家常。回來上工了？慣不慣？又問你哥那兒有信兒沒有。
周紹工說，沒有信兒。
會有的。老韓說，組織上辦事，有程式。
說完這句，他話頭一轉，聲音還是爽爽的。
張會計這案子，你聽說了吧。組織上不會冤枉好人，但也不放過壞人。你跟他在票上有來往，問話的時候登過記，組織上都清楚。
你自己心裡，要有數。
周紹工說，就是換過兩張票，當面換的，都登記過。
清楚就好。老韓點點頭，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，回去吧，好好幹活。
周紹工轉身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，他後脊樑還是涼的。
方才老韓說話的時候，眼睛在他褲兜上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可那一下停得他發毛，好像兜裡真裝著什麼東西，讓人家隔著布看見了。
他忍住沒回頭，也沒摸兜。
回到宿舍，老張還沒下工，屋裡就他一個人。
他把郵冊從褥子底下取出來，坐在桌前看了一會兒。綠皮，牡丹花，掉了一半漆。這麼一本冊子，張會計也有一摞，如今裝進了面口袋。
他想起張會計一路喊的那句話，郵票公司能作證。又想起老韓拍他胳膊的那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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