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下班的汽笛響過以後,車間裡的人開始往外走,腳步聲和說笑聲混在一塊兒,煤渣路上鬧鬨鬨的。
車間裡,周紹工他把工具箱鎖好,聽著那聲咔嗒,像是給自己一道保險。這兩天他心裡很不踏實,總感覺後面上有人盯著,吃飯的時候王胖子多看他一眼他都覺得不對勁。
下班的時候也不敢跟著人流擠,大夥說什麼的都有,他怕聽著不該聽的話。在車間裡看到人走得差不多了,周邵工從鐵門裡出來,往廠門口走。
煤渣路上的路燈,隔老一根,燈光照下來來是散。風從廠房拐角灌過來,吹著燈頭只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盪。周邵工低頭往前走著,但是後脖頸子總覺得不自在。
周邵工想著這兩天的發生的事,劉秘書那兩回問話,碘酒擦郵票,大哥推開門的動靜。越想越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跟著。聽著自己的腳步聲,走了二十來步,耳朵旁邊忽然多了一層腳步聲,貼著他的身後,踩著節拍。他快,那腳步也快。他慢,那腳步也跟著慢下來。周紹工心裡咯噔一下,後背的汗毛也立了起來。
他不敢回頭看。
假裝繫鞋帶,眼角使勁往身後掃。二三十步外一條黑影,靠著煤渣路邊上的牆根站著。黑影看到周邵工蹲下,黑影也站住了往暗處一縮,緊緊靠在了牆上。
周紹工的心砰砰首跳,腿肚子有點發軟。全明白了,昨天探路,今天動手,人家不打算跟他耗了。他把鞋帶繫了個死扣立馬就站了起來,眼睛瞅著前頭路口有亮光,快步朝那走去。路口有個賣烤白薯的攤子,燈亮著,一塊洛了灰的玻璃罩子底下烤著幾隻白薯,熱氣從蓋縫裡往外鑽。
還差二十幾步,眼看著就走到了路口,忽然斜刺裡從牆根那頭的暗處閃出來一條人影,胳膊從後頭勒住了他的脖子。
另一隻手把一團溼布捂在他的臉上,那股嗆人的藥水味首衝腦門子。他用兩隻手去掰那條胳膊,掰不動。他想喊,喉嚨裡發不出聲,溼布把嘴捂得死死的,只從鼻子裡擠出哼哼的聲。
烤白薯攤那點燈光在眼前黑一塊白一塊地閃著,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周邵工感覺出自己被人架起來了,肩膀卡在兩個硬物中間,兩腳拖在地上,鞋跟在煤渣上劃拉,沙沙作響。
車輪子吱嘎吱嘎響。顛了一下,又顛了一下,額角磕在什麼硬東西上,非常疼。周邵工再醒來的時候,頭疼得厲害。嘴裡發苦,嗓子眼乾得像砂紙。
周邵工眼睛睜開一條縫,看到西堵牆圍著,只有高處一個小方口子,漏進來一點點光,灰濛濛的。
鼻尖聞到一股子黴味,混著廢機油的腥臊氣。手腕子在背後綁著繩子勒進肉裡,綁在一根柱子上。腳腕子也被麻繩捆了兩道。
周邵工掙了一下,手腕火辣辣地疼。
後腦勺磕的那個地方一跳一跳地疼,每跳一下太陽穴就跟著漲一下。
醒了。黑暗裡有人說話,聽不出年紀,悶悶的。
周紹工偏過腦袋,看著有一個人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,臉上一塊黑布蒙著,只有兩個眼珠露出兇光眼珠。
你是誰。周紹工的嗓子啞了,說出來半句就咳了兩聲。
那人不答。那人問,票根呢。
什麼票根。真的那張,那人說,假的你交出去了我們知道,真的呢。
周紹工心裡咯噔一下,人家連假票根交出去都知道。他心裡盤算著,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吐。他說,就那一張。我手裡就那一張,交了。
那人站起來,走近一步。蹲下來跟他臉對臉,黑布上的褶子都擠在一塊兒。那眼珠子首勾勾地盯著他的臉,兄弟,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那人壓著聲,一張電影票犯不上把命搭上。
說出來就放你走。屋裡很靜,耗子在牆角窸窣了兩下。
周紹工說,我說的就是實話。票就一張,叫你們的人探過兩回了,你們還不知道。
這話說出口,他自己先悔了。這是拿話戳人家,把他們老底挑明瞭。
果然,那人眼裡動了一下,沒接這個茬,伸出手來在他腮幫子上拍了兩下不重,啪啪兩聲脆響,打在肉上,又幹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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