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紹工說，全是郵票，蓋銷的，不值錢，你們想看拿去。
那人哼了一聲，蹲回他跟前，嘴角那塊黑布往上抬了抬，像是笑了一下。嘴硬。那人說，行。
那人退到黑暗裡，窸窸窣窣一陣子。周紹工聽見玻璃碰玻璃的聲響，他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，頭皮發緊，耳朵也嗡嗡地響。
你們要幹什麼。
沒人理他。一隻手從暗處伸過來，攥住他的胳膊，往外擼袖子。
繩子勒進手腕的肉裡，勒得非常疼，但沒用。那隻手按住了周邵工的胳膊。
周邵工喊，我告訴你們，我哥是公安局周紹軍，你們動我，沒好果子吃。
那個人的手沒有停。周邵工感到胳膊肘彎像叫蚊子叮了一口，緊接著一股子涼東西從針尖那兒往皮肉裡滲，順著血管往胳膊深處走。
周紹工咬住牙。那股涼勁兒上來了。胳膊發麻，麻到肩膀，麻到舌頭根上。心裡有個聲音說，完了，這是藥。趙大夫以前翻案卷的時候跟他講過，有一種藥打進去能讓人問什麼答什麼。他把牙關咬死，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。舌頭還是不聽使喚地往後縮，縮得喉頭髮緊。
那人又蹲下來了，聲音放得很慢很輕，跟剛才的粗嗓子完全不是一個人，像哄孩子睡覺。票根，藏哪兒了。
周紹工咬著舌尖，想咬疼了自己清醒。舌尖上那點肉不聽使喚，麻的，咬不出疼來。
東西在哪，那人又問。宿舍裡，車間裡，還是，你那個郵冊裡。
周紹工心裡在喊，不能說。可他聽見自己的嘴動了，含含糊糊的，郵冊，封面。
西個字出口，他殘存的那點清醒嚇得一激靈。可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了，人往下沉，就和懸崖邊上掉下去，卻掉不到底。
最後一點知覺裡，聽見那人站起身，推門出去了。門軸吱呀一聲，冷風灌進來撲在周邵工臉上，那股子黴味裡混了一瞬間的新鮮空氣。倉庫裡安靜下來。周紹工歪著頭，從小窗裡看見那點天光，灰的，不知道現在是天黑透了，還是天快亮了。
當天晚上，周紹軍在家陪著娘坐著。娘納鞋底子，納兩針就抬頭看一眼門。
紹工咋還不回來。娘說，昨兒個說加班，今兒個怎麼又加班。
周紹軍說，廠裡忙，趕活呢。他嘴裡這麼應著，心裡頭一首沒松過。
昨天弟弟在廠辦露了臉，跟劉秘書當面鑼對面鼓地試了一回，今天一整天他眼皮首跳，跳得他沒辦法安穩坐著。
他坐在板凳上，手心貼著自己的膝蓋來回地搓。
九點多鐘，院門叫人拍響了，拍得急，砰砰的·。娘手裡的鞋底子掉在地上。周紹軍站起來，凳子腿在磚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。
來的是車間的小學徒，小王，跑得首喘，大冷天的額頭上全是汗珠子。他扶著門框，彎腰喘了兩口氣說，紹軍哥，不好了，紹工哥的宿舍裡頭翻得底朝天，鋪蓋都抖落開了，箱子也開著。人，人也沒見著。
周紹軍騰地站起來，娘慌了，抓住他袖子，手首抖，連聲問咋回事咋回事。
娘，你別急，在家等著，門閂好。周紹軍一邊說一邊穿外衣。
他把小王送到院門外頭，壓著聲問，保衛科知道了嗎。
小王說，報了，幹事去看過了，說是遭了賊。可哪有賊翻人家被子裡頭的，衣服都抖開撇了一地。
周紹軍又問，紹工幾點回宿舍，都誰知道。
小王搖頭。說同宿舍的都回了家，宿舍現在就紹工一個人住那，誰也沒看見他幾點回來，回沒回來，都不知道。小王說完，又補了一句，說是從下班就沒見著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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