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裡面黑著,周紹軍拿著手電照著門框,合頁己經叫人擰脫了,露出一道黑縫。推門進去,手電光照著屋子。被子抖落在地上,枕頭撕開了口。箱子倒扣著,兩件換洗衣裳甩在箱蓋上,臉盆架子倒了,鐵腿朝天,胰子盒滾在牆角。
幹事跟著進來,手裡拿著個本子,說,紹軍你看,就是遭了賊,咱們看過了。
周紹軍蹲下去,把枕頭撿起來,掂了掂,又撂下。他心裡冷笑。賊撕枕頭幹什麼,賊翻完了就走,用不著把芯子都拆開。
賊要的是票根,枕頭芯子都撕了,這是連夾層都要摸一遍,賊沒這個耐性。
他問幹事,紹工呢。幹事說,沒回來,問到八點多鐘了,誰也沒見他回宿舍。周紹軍問,幾點發現的。誰第一個看見的,都跟誰說了。
幹事說,八點多鐘,小王去打水,看見門虛著,推門一看就這樣了。人沒影,我問了門崗,門崗說沒看見,晚班的人亂,看不過來。我又問了前後宿舍的,大家都說沒聽見動靜,隔壁的老李說他八點來鐘好像聽見走廊裡有腳步,以為是撒尿的,沒在意。
周紹軍不說話了。轉身出了宿舍,跟幹事說,現場別動,明早我再來。幹事在後頭喊,你停職呢。他頭也沒回,腳步聲在漸漸走遠。
出來宿舍的周紹軍,沿著弟弟下班的道往前走。手電光貼著地皮,照煤渣,照車轍。煤渣路上車轍多,板車的,腳踏車的,膠皮軲轆的,淺的深的,交叉在一塊兒,像拿梳子耙過,看不出哪道是哪道。
走到半道,他站住了。路燈杆子底下那一塊煤渣像是叫人拿什麼東西刮出兩個道子來,像是鞋底子蹭的。他蹲下去看,兩道子旁邊還有一點溼,他拿手指頭捻了捻,湊到鼻子底下聞,一股子藥水味,淡淡的,嗆鼻子。
他的心沉下去。人就是在這兒丟的。他站起來又往前走,步子快了,手電光晃得厲害。
走到路口,烤白薯的攤子還沒收利索,老師傅正往回搬爐子,鐵皮爐子蹭著磚地,咣咣響。師傅,周紹軍問,傍晚看見什麼了沒有。老師傅眯著眼想了想,把爐子放下了,說,見著一輛板車,兩個人拉的,車上蓋著麻袋,鼓起來一塊,往城東去了。
我還說呢,這晚晌拉什麼貨。幾個人。兩個。老師傅說,一前一後,都低著頭,走得急。長什麼樣。老師傅擺手,黑燈瞎火的,哪看得清,就記得後頭那個,胳膊粗,推車跟推空車似的。
城東。城東是一片廢了的廠房,一首閒著。周紹軍把手電往懷裡一收,撒腿就往城東跑。夜風灌進嗓子,呼呼的,腳底下踩到碎磚頭一崴,他連停都沒停。
跑上土道,道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,地上碎磚頭越來越多。廢廠房到了,一堵斷牆,視窗黑洞洞的。
他放慢了腳步,貼著牆根走,一間一間地聽。第二間,裡頭有動靜,耗子叫了一聲又沒了。到了第三間跟前,他看見門口的土道上有車轍,新的,窄軲轆的板車印子,兩道,從土道上一首通到門口。車轍到門口就亂了,人腳印子疊著車轍,進去的深,出來得淺。他渾身的血一下子頂到頭上,頭皮發緊,耳朵裡嗡嗡響。
第三間是倉庫,大鐵門虛掩著,門軸上頭有新蹭出來的亮痕,貼門聽,裡頭沒動靜。伸出指頭,把門推開一條縫,手電先探進去。光柱子從門縫裡擠進去,掃到牆角,停住了。弟弟歪在一根鐵柱子底下,頭耷拉著,兩隻手腕子綁在鐵柱子上。
紹工。周紹軍撲過去,手抖得厲害,解不開繩釦,拿指甲去摳,摳不進。他掏出小刀割,刀片劃拉了一下,又一下,繩子斷了。弟弟往他懷裡一栽,沉得像一袋面,額頭磕在他肩膀上,咚的一聲悶響。
他探鼻息,把兩個手指頭擱在弟弟鼻頭底下。有氣,很弱。再摸脈,脈也弱,一跳一跳的,一下一下隔老遠。
弟弟嘴角掛著白沫,結成細道道,粘在下巴上。
他叫,紹工,紹工。弟弟沒有回應,眼皮底下的眼珠動了動,又不動了。他拿手電照了一圈。手電往地上一掃,地上有一個小瓶,旁邊還有一小團棉球。
周紹軍把小瓶撿起來,舉到眼前。瓶裡還有小半下子藥水。他用棉球把瓶口塞死,又拿手絹把瓶子裹了一圈,揣進兜裡。他把骨弟弟背起來,胳膊穿過腿彎,往肩上一顛。弟弟的頭耷在他的肩膀上,熱氣噴在他脖子上很弱,潮乎乎的。他揹著人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,手電把倉庫裡裡外外又掃了一遍。人家辦完事走了,走得很乾淨,連腳印都踩亂了。夜風一吹,他後背的汗涼透了,襯衫貼在脊樑上,冷得他首哆嗦。
從城東到前街,三里多地。他揹著弟弟,走一段顛一顛,嘴裡數著弟弟的呼吸。數到一百喘口氣,再數。路過一處水井臺子,他把弟弟放下來,讓弟弟靠在井臺邊上,掬了把水抹在弟弟臉上。弟弟哼了一聲,眉頭皺了一下,沒醒。他心裡反倒踏實了點,會哼,就活著。他又把弟弟背起來繼續往前走。
趙醫生家在前街,獨門小院。周紹軍走到門前,不敢出聲喊,怕鄰里聽見聲張出去。踹了好幾腳,門裡頭有動靜。趙醫生披著衣裳,走了出來。看見周紹軍被著一個人,什麼也沒問,側身說,進屋放床上。
煤油燈擱在床頭櫃上,趙醫生扒開周紹工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脈,三個指頭按在腕子上,眯著眼數。又湊進嘴角的沫子,聞了又聞。臉上的肉繃緊了,說你把他的袖子擼起來。
周紹軍趕緊把弟弟的袖子擼上去。果然,肘彎裡一個針眼,紅紅的,周圍青了一小塊,像是蚊子叮過之後腫了。
周紹軍說,能救嗎。趙醫生沒說話,轉身走進裡間。他拿出一包東西,白布包著,開啟裡頭是針和棉球。他先吩咐,燒溫水,快。周紹軍捅開爐子坐水,爐膛裡火苗子舔著鍋底。趙師傅撬開周紹工的嘴,拿小勺一勺一勺地灌溫水,灌一陣側過身讓他吐,清亮亮的水帶著一點白沫子。
又拿針在人中上紮了一下,又在十個指頭上紮了六個,擠出血珠子來,血珠暗紅。忙了有一袋煙的工夫,周紹工喉嚨裡咕嚕了一聲,頭一歪,吐出半口酸水,呼吸粗了些,人還是沒醒。
命吊住了。趙醫生擦了把汗,拿袖子抹額頭。先讓他睡著明早再看。他頓了頓又說,紹軍,這要不是送得快,人就交代了。下手的人沒想留活口,要的是昏到任人說啥他應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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