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的門關著，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，在地上劃了一道黃線。走廊裡冷得刺骨，牆根的白霜結了厚厚一層。
崔東山站在門外，背靠著牆，聽著門板後面的聲音。
椅子腿刮地，吱——。鐵鏈拖在地上，嘩啦嘩啦。林平的呼吸又急又短，像拉不動風箱。
張傑在問話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林平的回答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聽不清，只偶爾蹦出一兩個詞，咚的一聲就沒了。
崔東山點了根菸。火柴擦了兩下才燃，嗤的一聲。火光照亮對面牆上那行標語——坦白從寬，抗拒從嚴——最後一個字被油煙燻黑了。他吸了一口，煙在肺裡轉了一圈，吐出來，煙霧在走廊裡散不開，灰濛濛地懸著。
審訊室的門開了。張傑探出頭，眼袋發青，嘴唇乾得起皮。他壓低聲音：林平全交代了。方城讓他偷炸藥，每次取貨都在城隍廟後牆根，方城派人來拿。
他沒見過接貨的人。錢用信封塞在他宿舍門底下，每月十五號，準時。信封裡還有一張紙條，寫著下次取炸藥的時間和數量。
崔東山把煙掐滅在牆上，留下一小塊黑印。紙條呢？
林平說看完就燒了。
崔東山推開審訊室的門。門軸吱的一聲。
林平坐在靠牆的椅子上，手銬鎖在扶手，鐵鏈垂到地上。他的頭低著，下巴快碰到胸口，帽子被摘了，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腦門上。
燈光照著他的臉，臉白得像紙，顴骨頂出來，眼窩凹進去。聽見門響，他抬起頭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，嘴唇上乾裂的口子結了黑痂。
崔東山走到他對面坐下。椅子腿颳了一聲。林平的身體跟著抖了一下。
方城最後一次找你是什麼時候？
林平舔了舔嘴唇。舌尖在乾裂的口子上舔了一下，血痂軟了，滲出一絲血。
臘月初十。他讓我再弄一批炸藥，說有大用。我問他要多少，他說越多越好。
存在哪了？
林平搖頭。不知道。我只管從庫裡拿出來，放在城隍廟後面石獅子底下。
半夜放的，凌晨放的。用油紙裹好，塞在石獅子底座和牆根的縫裡。早上再去，己經沒了。
崔東山盯著他。林平的眼睛躲開了，垂下去，盯著桌面上的一道裂縫。
崔東山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對張傑說：把他先關著，別讓人靠近。
方城不知道林平己經被抓，這是咱們手裡的牌。
張傑點頭。
崔東山出了審訊室。樓梯口有一盞燈，光從那裡透上來，照出一小截樓梯，木板上的油漆磨掉了，露出灰白的木頭，踩上去吱呀吱呀。
辦公室的門開著。劉鋒站在地圖前面，手裡拿著紅藍鉛筆。他轉過身，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崔科長，林平這條線斷了。方城不會再用他了。
崔東山走到桌前，拿起帽子，扣在頭上，帽簷壓到眉毛。方城還不知道林平被抓。他不知道林平跟我們說了什麼。這就是機會。
他走到窗前，推開一條縫。冷風鑽進來，帶著雪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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