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安局，天己經黑了。
樓梯口那盞燈亮著，昏黃昏黃，燈泡上落了一層灰，光照不遠。
牆上那行標語——堅決鎮壓反革命——被燈光照著，字跡忽明忽暗，最後一個字缺了半邊。
崔東山走在前面，棉鞋踩在水泥地上，聲音被走廊吞掉了，悶悶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劉鋒和張傑跟在後面，誰也不說話，只有呼吸聲，粗重，一進一齣。
辦公室，煤油燈亮著。火苗被窗縫裡的風吹得歪向一邊，桌面上的光一跳一跳的。
地圖被風吹得捲了邊，他用茶缸壓住一角，茶缸裡的水涼透了，晃了一下，沒灑。
門外有人敲門。
進來的是高陽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，露出裡面的白紙。他把紙袋放在桌上，紙袋底磕在木頭上，噗的一聲。
推了推眼鏡，鏡片上有指紋印，燈下看過去，指紋一圈一圈的。
崔科長，倉庫那批炸藥的化驗結果。和列車爆炸的殘留一樣。
崔東山沒說話。他從紙袋裡抽出化驗單，紙很薄，透光。掃了一眼，摺好放回去。手指在紙袋上拍了兩下。
林平那邊有訊息嗎？
高陽搖頭，眼鏡滑了一下，他用中指推回去：火車站、汽車站都問了，沒人見他。
他老婆說他走的時候穿的是灰棉襖，戴一頂氈帽，沒帶行李。身上應該沒多少錢。高陽的聲音低下去，像在跟自己說。
崔東山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，吱。
走到窗前。玻璃上結了霜花，白茫茫的，看不見外面。他用手指擦掉一小塊，霜花在指尖化成水，冰涼。
街上黑漆漆的，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，光照在地上，一圈一圈的，光圈外面就是黑。
遠處有人推著板車經過，車上堆著什麼東西，用草簾子蓋著。推車的人弓著背，棉襖領子豎起來，看不見臉。板車軲轆碾在雪地上，沒有聲音。
他轉身，棉襖下襬甩了一下：張傑，你今天查出什麼了？
張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，封面裂了口子，露出裡面的線脊。
他翻了幾頁，手指在頁邊舔了一下，翻到其中一頁，點著其中一行：第三間倉庫的租用人寫的是馬三的名字，馬德勝。
租期一年，到今年三月底。馬三爺每個月都按時交租，用的是現金，從不拖欠。他們也沒覺得有什麼異常。
崔東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指節敲在木頭上，悶響，一下，兩下。
馬三爺做事很穩。每個月按時交租，不讓人起疑。但他背後有人幫他出錢。
劉鋒插了一句。他的聲音急，像憋了很久：崔科長，咱們手裡己經有劉三和王老西的口供，還有倉庫裡的炸藥，夠抓方城了。為什麼還不動他？
崔東山看著他。劉鋒的眼神里有急躁，瞳孔發亮。
方城背後還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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