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江邊回來，崔東山首接去了後勤科。
走廊盡頭，後勤科的門關著。
崔東山推門進去。屋裡沒開燈，窗簾拉著，光線從布縫裡擠進來，在牆上劃出一道灰白的線。
桌上堆著賬本，摞了半人高，紙邊捲曲，有的封面脫落了，露出裡面的線裝脊。
空氣裡全是紙和墨水的味道，混著一股子陰乾的黴味，像地窖裡放久了的東西。
他走到林平的辦公桌前。桌面乾淨得不像話，連一滴墨水都沒有。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——沒有灰。
林平走之前擦過桌子，擦得很仔細。抽屜鎖著，鎖頭是新的，鐵殼上還貼著標籤，沒撕乾淨，標籤角翹起來，露出底下亮閃閃的鐵皮。
轉身出來，樓梯口碰見老包。
老頭抱著一個鐵皮盒子，盒子上的綠漆磨得發白，露出下面的鐵皮，鐵皮上有一道凹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。
崔科長，正要找你。
林平的事，我在檔案室翻到一樣東西。老包把鐵皮盒子放在樓梯扶手上，盒子底磕在木頭上，噹的一聲。
他掀開蓋子，裡面是一沓信紙，紙發黃，邊角脆得掉渣，有幾張己經裂了口子。他抽出最上面一張，手指捏著紙邊，像捏著一片幹樹葉，遞過來。
是一封檢舉信。鋼筆字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，寫得密密麻麻。
日期是去年五月。內容：後勤科林平，生活作風有問題，經常出入城北賭場，欠下大量賭債。
檢舉人署名：一名老黨員。
崔東山把信紙對著光看。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，照在紙上，紙紋像老人的皮膚。水印在紙中間，是一朵花的形狀，花瓣模糊了。誰寫的？
老包搖頭，下巴上的皮鬆垮垮地晃了一下：匿名。
當時查過，沒查出來。
信轉到了孫局長手裡，孫局長找林平談了話，林平寫了保證書，這事就過去了。
崔東山把信摺好，裝進口袋。紙邊戳著布料。賭債。林平欠了賭債，誰替他還的？
老包沒說話，把鐵皮盒子抱起來，下巴擱在盒蓋上，眼珠子往上翻，盯著天花板想了想：當時林平說他自己還的。
但他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，賭債少說有幾百塊。他怎麼還的，沒人問。
崔東山下樓。樓梯吱呀吱呀，每一級都在響，像有人在暗處嘆氣。
值班室老王頭在看報紙，翻了一頁，嘩啦一聲，報紙邊垂下來，擋住了他的臉。
崔東山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，叼在嘴裡，沒點。他站在視窗往外看。
街對面有一個修鞋攤子，老鞋匠弓著背，棉襖後領子豎起來，露出裡面發黑的棉花。
錐子扎進鞋底，拔出來，線跟著拉緊，吱的一聲，每一聲都像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。
旁邊蹲著一個小孩，手裡拿著一根冰溜子，往地上戳，戳一下，碎一塊，戳一下，碎一塊。碎冰碴子濺起來，落在小孩的棉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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