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，一個穿黑棉襖，一個穿長衫。
老頭怎麼說的？
劉鋒嚥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：老頭說那兩個人上了岸就往南走了，進了林子。
他看見林子那邊停著一輛馬車，趕車的人戴著狗皮帽子，帽耳朵耷拉著，馬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回辦公室。張傑站在地圖前面，手裡拿著紅藍鉛筆，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。
鉛筆芯在紙面上劃，沙沙沙，像蟲子爬。聽見門響，轉過身來，鉛筆夾在指間，筆尖上沾著紅墨水，紅得發亮。
崔科長，馬三的底細查到了。
舊社會在碼頭混了二十年，手下三十多號人。
國民黨時期幫他們運過軍火，也幫日本人運過。牆頭草，誰給錢就給誰辦事。
解放後被管制，表面上老實了，暗地裡還在幹。碼頭上的工人說他最近跟一個城北的老闆走得近，那個老闆姓方。
張傑用鉛筆在地圖上點了三下，每一下都戳出一個凹坑：馬三爺在城東有三處窩點。
一處是老碼頭倉庫，一處是福安巷，還有一處在江邊，是個看魚的窩棚。
三個地方，咱們只去過兩個。
崔東山盯著地圖上的三個紅圈。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紅圈忽明忽暗。窩棚在哪？
張傑的鉛筆尖點在江邊一個位置，離東碼頭往南大約一里地。
地圖上那裡沒有路，只有一片空白，寫著兩個字：荒地。那兩個字印得淺，幾乎看不清。
崔東山把帽子戴上，帽簷壓了壓，帽簷內側的汗漬圈貼著額頭，涼颼颼的。
你倆，跟我走。三個人下樓，腳步聲在樓梯上響成一片，木板吱呀吱呀。
出了大門，天陰得更厲害了。雲壓得很低，灰黑色的，像一大塊髒棉花蓋在頭頂上，棉花裡透不出一點光。
街上的人少了，連狗都不叫了。只有風，嗚嗚的，從巷口灌出來，又從另一個巷口吸進去，像一頭看不見的牲口在喘氣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到了江邊。風更大，吹得人站不穩，身子往一邊歪。
崔東山的棉襖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，像包了一層紙，風從領口灌進去，後背涼成一片。
他眯著眼往南看，眼睛被風吹得流淚，淚水冰涼。岸邊枯黃的蘆葦被雪壓彎了腰，東倒西歪的，蘆葦稈碰在一起，刷拉刷拉響，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窩棚在蘆葦叢後面，用木板搭的，頂上是油毛氈，壓著幾塊石頭，石頭縫裡塞著碎布。
門用鐵絲擰著，鐵絲生了鏽，一擰就斷，斷口處露出鐵灰色的新茬。推開門，一股黴味撲出來，混著爛魚腥味和老鼠屎的騷味，衝得人往後仰了一下。
窩棚裡只有一張木板床，床板上鋪著稻草，稻草上有一床破棉被，被面髒得看不出顏色，被角咬爛了，露出裡面的黑棉絮。
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瓶，瓶子上的標籤泡爛了，只剩一層黃紙，紙邊翹起來，像燙傷的皮膚。
目光掃過整個窩棚。木板牆上釘著一張年畫，畫上的胖娃娃己經褪色了，只剩輪廓，白臉白胳膊，像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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