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東山又叫了一聲，聲音比剛才大些，但不重：林平。
那人慢慢站起來。動作很慢，像關節生了鏽。轉過身。臉瘦了一圈，顴骨頂出來，眼窩凹進去，像兩個坑。
嘴唇乾裂，裂了口子，口子裡滲出血，結了黑痂。他看見崔東山，身體抖了一下，像被風吹歪了。
崔科長。聲音沙啞，像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，颳得嗓子壁起了毛。
崔東山往前走了一步。棉鞋踩在雪地上，咯吱。林平退了一步。背撞在牆上，悶響。
跟我回去。
林平的嘴唇哆嗦著，牙齒磕在一起，得得得，聲音很密。
他低下頭，下巴快碰到胸口，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，像被什麼東西壓著：我不能回去。我回不去了。
崔東山站在他面前，距離不到三步。
雪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，誰也沒拍。雪落在林平的氈帽上，積了薄薄一層，帽簷上開始往下滴水，滴在棉襖上，洇開一小塊深色。
你偷了炸藥。給了誰？
林平不說話了。
他蹲下去，蹲得很快，像被人抽掉了骨頭。雙手抱頭，手指插在頭髮裡，頭髮油膩，打綹。
肩膀一聳一聳的，一聳一聳的，像在哭，但沒出聲。
是不是方城？
林平的手放下來。動作很慢，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臉上移開。他看著崔東山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要說什麼。
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滾了兩次。嘴唇張開，又合上了。
崔東山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。菸捲被口袋壓扁了，紙有點皺。遞過去。
林平沒接，手垂著，不動。他把煙塞進林平的手裡。手指碰到林平的手背，冰涼，像摸到一塊鐵，骨頭硬，皮膚粗糙。
林平低頭看著那支菸，看了好幾秒鐘，眼睛一眨不眨。然後他把煙叼在嘴裡，嘴唇抖得夾不住，菸捲掉在地上，落在雪裡，陷進去半個。
他彎腰去撿，撿了兩下才撿起來，手指頭不聽話，像不是自己的。
崔東山劃了根火柴，嗤的一聲，硫磺味衝進鼻子裡。
火光照亮林平的臉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，一道一道的，眼角的褶子裡嵌著灰，嘴唇上的血痂發黑。
林平吸了一口，嗆住了，咳嗽，咳得很厲害，彎著腰，手撐著膝蓋，咳得整個人都在抖，咳了半天才首起來。臉憋得發紫，眼角沁出淚。
方城。他說。聲音很輕，像怕被人聽見。
他替我還了賭債。讓我幫他做事。
開始只是送東西，後來……後來讓我偷炸藥。從倉庫裡一點一點往外拿，拿了大半年。我以為沒人知道。
他抽菸，手指抖得厲害，菸灰掉在地上，落在雪裡，被雪打溼了，化成一灘灰水，灰水滲進雪裡，留下一小片灰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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