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馬的辦公室在一樓走廊盡頭。崔東山站在門口,門關著,門縫裡透出一絲光。他抬手敲了兩下,指節磕在木板上,悶響。
進來。
推開門。屋裡不大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靠牆一個鐵皮櫃子。桌上堆著檔案,摞了兩摞,中間留出一塊空地,放著一個搪瓷缸,缸子裡的水冒著白氣。
老馬坐在桌後,手裡拿著一支鋼筆,筆尖停在紙上,正寫著什麼。他抬起頭,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一下,放下筆,筆擱在桌上,滾了一下。
崔科長?他站起來有事?
崔東山走進來,把門帶上。
門軸響了一聲。他站在桌前,看著老馬。
老馬穿著灰色棉襖,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,頭髮梳得整齊,眼鏡擦得亮,嘴角掛著一絲笑,不深不淺,像是隨時準備給人幫忙的樣子。
坐。老馬把椅子往前推了推。
崔東山沒坐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調檔單,放在桌上,手指按著紙邊,推過去。
老馬低頭看了一眼。臉上的笑容沒變,但停了一瞬。他拿起那張紙,對著光看,看了幾秒,放下。抬起頭,笑容還在,但眼睛裡的光變了,從客氣變成了別的什麼。
這是什麼?
去年,有人從省城檔案科調走了一份檔案。
調閱人籤的是我的名字。崔東山盯著他的眼睛。省城的人說,來取檔案的人,西十來歲,中等身材,穿灰色棉襖,戴眼鏡。
老馬的笑容收了。收得很慢,像水滲進沙子裡,一點一點地消失。
他低下頭,看著桌上的那張紙,看了幾秒,又抬起頭。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的手放在桌上,十指張開,一動不動。搪瓷缸裡的水冒著白氣,熱氣在他手指間飄,灰濛濛的。
崔東山從口袋裡掏出煙,叼在嘴裡,劃了根火柴。火光照亮他的臉,那道舊疤凹下去的陰影很深。點著煙,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,在兩人之間散開。
老馬,你在公安局幹了多久了?
老馬靠在椅背上,椅子吱呀一聲。他的手從桌上拿開,放在膝蓋上。抬起頭,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,看了幾秒。
兩年。從西八年冬天開始。
西八年冬天。那時候國民黨正在撤。
老馬沒說話。他的眼睛從天花板移下來,看著崔東山。眼鏡後面的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不正常。
崔科長,你想說什麼?
崔東山把煙叼在嘴裡,從口袋裡掏出方城的那本賬本,翻開,放在桌上。
l上面記著名字和數字,王桂蘭、李國棟、林平、馬三爺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上面寫著一個名字:老周。後面沒有數字,只有三個字:己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