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馬低頭看著那個名字。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左眼，上眼皮，像被針紮了一下。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，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很輕。
崔科長，你查了很久吧？
崔東山沒說話。他把賬本收回來，裝進口袋。
崔科長，你知道我為什麼留在公安局嗎？
崔東山沒說話。
老馬把手放在桌上，十指交叉。他的手指白淨，指甲修得整齊，不像一個辦公室幹部的手。
西八年冬天，國民黨撤退的時候，他們讓我留下來。
說留著我有用。我留了兩年，等了兩年。你們越打越穩，我知道我等不到了。
他鬆開手，把眼鏡摘下來，放在桌上。眼鏡腿摺好，架在鼻樑的位置上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眼睛紅紅的，眼白髮黃。
我就是貓頭鷹。西年了——不，從西六年起我就在為保密局做事，只是西八年才進了公安局。
崔東山盯著他。寒月計劃是你定的？
老馬搖頭。不是。寒月計劃是保密局定的，沈文遠負責執行。
我只是中轉，把上面的命令傳給他。方城手裡的炸藥、馬三爺的人，這些我都知道，但我沒有阻止。我做不到。我身上揹著任務，我得完成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起來，攥成拳頭，指節發白。
崔科長，我做了什麼事，我都認。
冒用你的名義調檔，是我乾的。隱瞞不報，是我乾的。但我沒有親手殺人。
崔東山把槍從桌上拿起來，別回腰後。
他站起來，椅子腿刮地。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走廊裡的黑暗湧進來。劉鋒站在門外，手按在腰後的槍上。
把他帶下去。單獨關，不許任何人靠近。
劉鋒進來，拉住老馬的胳膊。老馬站起來，腿軟了一下，扶住桌子，站穩了。他把眼鏡戴上，跟著劉鋒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崔東山站在門口，看著老馬被帶走。腳步聲在走廊裡遠了，越來越小，被黑暗吞掉了。
他回到辦公室，坐在椅子上。爐子裡的火快滅了，只有幾塊紅炭，暗紅色的光映在爐壁上，一跳一跳的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，攥在掌心裡。錶殼被體溫捂熱了，刻字的地方還是涼的。貓頭鷹抓到了。
他把懷錶放進口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天己經黑了，玻璃上結了霜花，看不見外面。
他用手指擦掉一小塊，霜花在指尖化成水，冰涼。街上黑漆漆的，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，光照在地上，一圈一圈的。
遠處傳來鐘聲，六點。聲音穿過夜，一下一下的，悶悶的。他數著鐘聲。數到六下，停了。餘音在夜裡蕩了很久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