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科長，老趙說要找你喝酒。張傑把酒壺舉了舉，壺裡的酒晃了一下，沒灑。
崔東山側身讓他們進來。趙慶民走在後面，步子慢，右腿微瘸，踩在雪地上，一腳深一腳淺。他進了屋，摘下帽子，帽子上全是白霜。他拍了拍身上的雪，雪掉在地上，化成水。
崔小雪從桌邊站起來，叫了聲趙爺爺。趙慶民點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，放在桌上。糖塊用紙包著，花花綠綠的，在燈光下反著光。崔小雪看了一眼崔東山，崔東山沒說話，她伸手拿了一顆，剝開紙，塞進嘴裡。
張傑把酒壺放在桌上，又掏出一包花生，一包瓜子，一樣一樣擺開。花生是炒過的，殼上沾著鹽粒。瓜子是黑的，顆顆飽滿。張傑坐下，椅子吱呀一聲。
趙慶民坐在爐子邊上，伸出雙手烤火。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，手指粗短，關節腫大，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。他搓了搓手，手皮粗糙，搓起來沙沙響。
崔科長，案子結了？
結了。
趙慶民點點頭，沒再問。他從張傑手裡接過酒壺，擰開蓋子，倒了一碗，遞給崔東山。崔東山接過來，碗裡的酒是白的，冒著熱氣，一股酒味衝進鼻子裡。他喝了一口，辣，從舌尖一首辣到胃裡，辣得眼睛發酸。
趙慶民給自己倒了一碗，端起來，沒喝，看著碗裡的酒。他看了幾秒，一口悶了，碗底朝上，一滴不剩。他放下碗，抹了一下嘴，嘴角的鬍子茬扎手。
崔科長，我那個兒子，趙小軍。他犯了錯，是我不對。沒教好。
崔東山把碗放在桌上。他還年輕，知道錯了，改了就好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，很多人，嘰嘰喳喳的。
門被推開，劉大媽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菜，紅燒肉，油亮亮的，肉皮在燈光下反著光。劉鋒也跟在後面進來了。
屋裡擠滿了人。桌上的東西擺不下了，碗摞碗，盤子摞盤子。崔小雪站在桌邊，嘴裡含著糖，腮幫子鼓鼓的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崔東山站在窗前，玻璃上的霜花被屋裡的熱氣化了一小塊，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，一道一道的。
他往外看，街上黑漆漆的，路燈還亮著，光照在雪地上，白得發藍。遠處有人放鞭炮，噼裡啪啦，響了好一陣，停了。
劉鋒端著一碗餃子走過來，遞給他。崔科長，吃餃子。崔東山接過來，碗燙手，他用袖子墊著。
餃子白胖胖的，一個一個挨著，冒著熱氣。他夾起一個，咬了一口，白菜豬肉餡，劉大媽包的，餡裡放了姜，辣辣的，從舌頭一首暖到胃裡。
趙慶民端著酒碗站起來，聲音不大，但屋裡的人都聽見了。崔科長，我敬你。
崔東山放下餃子碗，端起酒碗。兩碗碰在一起，噹的一聲，酒灑了一點，落在桌上，洇開一小塊。兩人一仰頭，幹了。
崔小雪靠在椅子上睡著了，手裡還攥著一顆糖，糖紙皺了。劉大媽把她抱起來，進了裡屋，放在床上，蓋上被子。
劉鋒收拾桌上的碗筷，摞在一起，端去灶房。張傑幫忙掃地，掃帚刷拉刷拉。
老包坐在爐子邊上打盹，頭一點一點的，馬燈擱在腳邊，燈光照著他的臉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
窗外，遠處傳來鐘聲。
除夕夜，一下一下的，聲音嘹亮，穿過夜，穿過雪，穿過窗戶紙，傳進屋裡。他數著鐘聲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——數到十二下，停了。
餘音在夜裡蕩了很久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沒了。
舊的一年過去了。新的一年來了。
崔東山站在窗前，推開一條縫。冷風鑽進來，帶著雪腥味。天還是黑的，但東邊的雲層底下透出一層灰白，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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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卷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