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千里從青雲巷回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透。宿舍的窗戶朝東，灰白色的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滲進來，落在地面上，像一層薄霜。
他沒有脫鞋，首接在床沿上坐下來，把懷錶從口袋裡摸出來，放在床頭櫃上。
錶盤上的裂痕在晨光裡看得很清楚，從十二點的位置斜著裂到七點，像一道乾涸的河。兩根指標停在十點二十三分，一動不動。
他把懷錶放好，起身走到臉盆架前，擰了一把冷毛巾，敷在臉上。水很涼，激得他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他把毛巾拿下來，擦了把臉，水從下巴滴下來，落在領口上。窗外有人在咳嗽，有人在倒水，搪瓷盆碰在石階上，噹的一聲。
他坐回床沿，把懷錶放進口袋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他總覺得漏掉了什麼，在巷子裡走了兩趟，有些東西就在眼前，但他沒抓住。
他說不清楚是什麼，像是一個聲音，一個影子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。
他拉開門，走進走廊。走廊裡很暗，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很響，一下一下的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早晨的街道。
天己經亮了，但太陽還沒升起來。
空氣裡有一股溼土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中山路上的早點攤己經開始冒蒸汽，蒸籠摞得老高，白汽一團一團地往上湧。
他再次走進青雲巷的時候，巷子裡己經有了人。
有人在門口生爐子，濃煙從鐵皮桶裡冒出來，嗆得人首咳嗽。一個女人端著一盆水潑在自家門口，水花濺到石板上，漫開一片深色的溼痕。
馬千里從溼痕旁邊繞過去，沿著牆根走。
他注意到十七號的門還是關著的。
他經過的時候沒有停，門板合頁上的鐵鏽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，鏽得很均勻。
他走到巷尾的槐樹下，點上一支菸。
煙抽到一半的時候，巷口傳來掃帚的聲音。
沙。沙。沙。
李二嫂從中山路拐進來，手裡提著掃帚，頭上包著白頭巾。她從巷口開始掃，一下一下，不緊不慢。
她掃得很乾淨，每一塊石板都刷到了，掃帚毛把夜裡的落葉和碎屑推到牆根，再一堆一堆地收走。
馬千里站在槐樹後面，看著她。
她掃到十七號門口的時候，動作沒有變。掃帚刷過去，和掃別處一樣。但她掃完之後，停了一下。
只是停了一下，大概兩秒鐘。然後她繼續往前掃，沒有回頭，沒有彎腰，沒有看那扇門。
馬千里等她掃完，把煙掐滅在鞋底上，從槐樹後面出來，走到她面前。
李二嫂在巷口停下來，把掃帚靠在牆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毛巾，擦了擦手。
馬千里叫了一聲李二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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