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半。天還沒亮透，東邊的天際線露出一線灰白。城東工人新村。
孫芳雨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，婷婷翻了個身。
她停住，屏住呼吸，看著孩子的臉。
窗簾沒拉嚴實，灰濛濛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，落在婷婷的額頭上。孩子的睫毛動了一下，但沒有醒。
她慢慢把腿從被窩裡抽出來，赤腳踩在水泥地上。
地板冰涼。她彎下腰，把鞋子提在手裡，踮著腳尖走出裡屋。門軸轉的時候發出一聲細響，她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婷婷沒動。
她在堂屋穿上鞋，繫好棉襖釦子，圍上圍巾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又停下來，取下端木安的軍大衣，裹在身上。
大衣太大，下襬快到膝蓋，袖子長出一截，她把袖口往上捲了兩道。
門推開，冷風撲面而來。院子裡鋪著青磚，灰濛濛的光照在上面。她走過天井，推開院門，走進巷子。
街上沒人。路燈早就滅了，只剩天邊那線灰白照著路面。遠處傳來狗叫聲，斷斷續續的。
她低著頭，走得很快，布鞋踩在凍硬的路面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城東老宅在鐵路那邊，從工人新村走過去要將近一個時辰。她走過兩條街，穿過一個菜市場，棚子底下堆著爛白菜葉子，凍成了硬坨子。
她拐進一條窄巷子，巷子兩邊是青磚牆，牆頭長著枯草，在灰濛濛的光裡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。
走了大概半個時辰，天慢慢亮了。
東邊的天際線從灰白變成淡黃，又變成橘紅。她停下來，靠在一棵槐樹後面，喘了口氣。
白氣從嘴裡噴出來，在面前凝成一團，慢慢散了。
她繼續走。
過了鐵路橋，太陽己經升起來了。
冬天的太陽不高，掛在南邊，光也是冷的，照在身上不覺得暖，只是把路面的霜照得發亮。
路不好走，坑坑窪窪，積水和泥土凍在一起，踩上去高低不平。
她摔了一跤，膝蓋磕在凍硬的土疙瘩上，疼得她咧了一下嘴。她爬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繼續走。
老宅在城東一片荒地裡。
原先是個大戶人家的院子，後來敗了，房子空了好幾年，院牆塌了一半，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。
院子裡長滿了荒草，枯黃一片，在晨光裡像一片灰黃色的墳頭草。
孫芳雨從院牆塌了的那一側鑽進去，貓著腰穿過院子，走到正房門口。
門沒鎖，一推就開了，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，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來回彈了好幾下。
屋裡很暗。陽光從破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幾塊歪歪扭扭的光斑，光柱裡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飛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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