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，不敢抬頭。
那個人開口了。聲音很低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：把孩子放下。
孫芳雨沒動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露出一張方臉，下巴寬厚，顴骨很高。
西十來歲，眼角有皺紋，嘴唇很薄，抿成一條線。
老刀。
老刀說，你不該來。
孫芳雨說，孩子是無辜的。
老刀沒說話。他站在那兒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一隻手裡攥著一根繩子，尼龍的，灰白色，在陽光下反著光。
孫芳雨盯著那根繩子，說白素珍是你殺的。
老刀沒承認，也沒否認。他看著孫芳雨，說你知道上頭的規矩。這孩子是籌碼，你把她帶走，我交不了差。
孫芳雨把孩子抱得更緊。她說，你要殺就先殺我。
老刀看著她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，她的臉在陰影裡，但眼睛是亮的。他認識這種眼神。
十幾年前，在另一個地方，有一個人也是這麼看著他，也是這樣說話。那件事他記了很久。
他問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。
知道。
老刀沉默了幾秒。他把手裡的繩子慢慢捲起來，一圈一圈地纏在手掌上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表情看不清楚，只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側過身，讓出了門口。
孫芳雨抱著蘭蘭，從他身邊走過去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。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，菸草和肥皂混在一起。
她走過門檻的時候，老刀在身後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輕：我欠過一個人。今天還了。
孫芳雨沒回頭。
她抱著蘭蘭穿過院子，從院牆塌了的那一側鑽出去，走上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。太陽己經升起來了，照得路面發亮，霜開始化了，腳踩上去有點滑。
蘭蘭趴在她肩膀上，不動，也不說話。
走了大概一刻鐘，她停下來，把蘭蘭放下來，蹲在路邊喘了口氣。
蘭蘭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，不說話。
陽光照在孩子的臉上，淚痕亮晶晶的。
孫芳雨把軍大衣的扣子解開，把蘭蘭裹進來，讓孩子貼著自己的胸口。大衣把兩個人包在一起。她把下襬往上拉了拉，蓋住孩子的腳。
然後她站起來，抱著蘭蘭繼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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