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很久。磚窯外面傳來風聲，嗚嗚的，一陣一陣的，像有人在哭。頂上的圓洞裡落下來幾粒沙子，掉在地上，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窯膛裡聽得很清楚。
周餘抬起頭，說，端木科長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來嗎。
端木平沒說話。
周餘說，我走不了。不是跑不了，是不想跑了。
南方來到東北。
連一頓安生飯都沒吃過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。他的眼睛看著端木平，但目光是散的，沒有焦點。
他頓了一下，又說，李道峰是我殺的。白素珍也是我殺的。繩子勒進去的時候，她眼睛一首瞪著我。她的眼睛很大。你知道白素珍的眼睛有多大嗎。
端木平沒回答。
周餘說，你不知道。她眼睛很大。死的時候也瞪著我，閉不上。我用手去合，合不上。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。
他的手指在手榴彈上慢慢摩挲，指腹擦過鐵殼的菱形花紋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端木平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腳踩在碎磚頭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周餘抬起頭，說，你別過來。
端木平停住了。
他能看見周餘手指上的拉環己經被拉出了一小截，銅色的鐵圈露在外面，在灰濛濛的光線裡發亮。
端木平說，周餘，你把東西放下。我保證你活著走出去。
周餘搖了搖頭。
他說，端木科長，你保不了我。
誰也保不了我。他說完這話，嘴角動了一下，這一次是真的笑了。很短，嘴角往上牽了一下就收回去了，但眼睛裡沒有笑意。
他把手榴彈舉到胸前，手指扣住拉環。
端木平看見他的嘴唇在動，但聽不清在說什麼。像是在數數，又像是在跟什麼人告別。
端木平說，周餘，你想想你家裡還有什麼人。
周餘的嘴唇停了一下。他說，沒有。什麼都沒有。
他的手沒有松。
端木平說，你想想。
周餘的手開始抖得更厲害了。手榴彈在他掌心裡晃，拉環上的鐵圈叮噹叮噹地響。
他的呼吸變得急促，白氣從鼻孔裡噴出來，一團一團的，在灰白色的光柱裡翻滾。他盯著端木平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，看不清楚是光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說，端木科長，我殺了兩個人。兩條命。我拿什麼還。
端木平說，你放下東西，法律會給你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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