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寶山在櫃檯後面坐了一整天，沒有開張。
只有那隻沒有指標的鐘還在走。秒針一下一下地跳，像心臟在跳，像什麼東西在倒數。
盯著那隻鍾看了很久。鐘面上什麼都沒有，沒有刻度，沒有數字，沒有時針分針。只有一根秒針，在黑底白麵的錶盤上一格一格地爬。
爬到頂上，落下來。再爬到頂上，再落下來。他不知道這隻鍾為什麼要走。沒有指標，沒有人需要知道時間。但它還在走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擦手裡的零件。是一塊懷錶的機芯，銅的，齒輪上有一層薄鏽。他用小刷子蘸了油，一點一點地刷。
刷子在齒縫裡進進出出，帶出黑色的汙垢。手指很穩，但心不穩。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。不是從門外，是從上面。
從公安局二樓那扇窗戶裡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，他出了鋪子，站在門口，往北邊看了一眼。
暮色己經上來了，遠處公安局的樓房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二樓那扇窗戶亮著燈，窗臺上那盆萬年青的影子映在玻璃上。
一個人影站在窗前，拿起一個東西，彎下腰。那個動作他見過無數次了。澆花。壺嘴的方向——朝西。
錢寶山轉身回了鋪子。
他沒有馬上動。他等到了天黑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錢寶山關了鋪子。他站在門口，拉下木板，一塊一塊地嵌進門槽。木板很重，每一塊都要用力才能抬起來。第一塊。第二塊。第三塊。
隔壁裁縫鋪的老闆娘在收攤，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他朝她點了點頭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他沒有首接去青雲巷。他先往南走了一段，在路口站了一會兒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身後沒有人。他又往北走，拐進一條巷子，從巷子的另一頭繞出來。
繞了一圈，確定沒有人跟著，才拐進青雲巷。他沒有走正門——正門對著巷子，太顯眼了。
青雲巷口的燈己經亮了，昏黃的，照不了多遠。他走進巷子，腳步不快不慢。
巷子裡沒有人。牆根的青苔在暗處泛著潮氣，空氣裡有一股溼土和煤煙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，投在左邊的牆上，跟著他走，像一個沉默的同行者。
走到十七號門口的時候，他沒有停。門關著。門縫裡沒有光。他繼續往前走，走到巷尾，拐進了後面的小路。
後面的小路更暗。沒有燈，兩邊的牆很高，把天切成一條窄縫。縫隙裡沒有星星，只有一片漆黑。
他摸黑走著，鞋底踩在碎石子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。身後沒有腳步聲。
他翻過一道矮牆。牆頭長了青苔，他的手按上去，翻過去，落進十七號的後院。
院子裡堆著雜物，一口缸，幾隻花盆，一捆舊木板。花盆裡沒有花，只有乾裂的土。他穿過院子，推開了前屋的門。
門沒有鎖。他推開門的時候，門軸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吱呀聲，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嘆了一口氣。
屋裡很暗。窗簾拉著的，外面的光照不進來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動。他聞到了一股氣味。煙味。還有別的東西，說不上來。
灶臺上有一點微光。不是燈，是灶膛裡的餘燼，暗紅色的，一閃一閃的，像一隻半閉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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