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錶鋪。
錢寶山，走到門外。陽光落在臉上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沒有回頭，但鋪子在他身後，門板還靠在牆邊，一塊一塊的，等他回來裝。
他不會回來了。
隔壁裁縫鋪的老闆娘正在門口潑水。水潑在石板上，濺起來，漫開一片深色的溼痕。
她首起腰，搪瓷盆夾在腰側，水滴順著盆沿往下淌，滴在她鞋面上，她沒動。
張嫂，我出去辦點事，鋪子你幫我照看一下。
張嫂點了點頭。
錢寶山轉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，和每一天出門時一樣。
步子不大，邁得很穩，鞋底踩在石板上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走出鐘錶鋪，往北是一條短巷，巷口連著中山路。他沒有往北走。他往南走。
雜貨鋪在鐘錶鋪南邊，隔著十幾步路。十幾步路他走了很久。不是走得慢，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落不下去。
雜貨鋪的門開著。孫德茂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。
他的身子朝著雜貨鋪的方向，頭卻扭向另一邊，看著二樓那扇窗戶。
錢寶山走到他面前，他才轉過頭來。
他的目光落在錢寶山臉上，停了一下。很短，短到如果不是在等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但錢寶山在等。
孫德茂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，又滅了。像是認出了什麼，又像什麼都沒認出。
他沒有說話，沒有點頭，沒有眨眼。他看了錢寶山一眼，轉身走進了鋪子裡面。門簾落下來，在他身後晃了兩下，慢慢停了。
錢寶山從他面前走過去。他沒有回頭。
但他知道孫德茂在看他。門簾後面的眼睛，隔著那層布，看著他。那種感覺像一根針紮在後腦勺上，不疼，但你知道它在。
青雲巷。巷口的光線和外面不一樣。外面是亮的，裡面是暗的。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，把陽光擋在了外面。
他走進去了。他的影子從腳下往前伸，伸到前面幾尺的地方，被黑暗吃掉了。
兩邊的牆很高。
牆頭的青苔在暗處泛著潮氣，溼漉漉的，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。一步，回聲。一步，回聲。
像有兩個人在走，一個是他，一個跟在後面。他沒有回頭。他知道後面沒有人。但那個回聲還在。
掃帚聲在遠處響著。沙，沙，沙。
是李二嫂，在巷口那一段。聲音從巷口傳過來，穿過整條巷子，到了他這裡，己經變得很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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