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箇中學語文老師，從來不去車站，那天晚上去了。他站在那裡等人，等一個人從車廂裡下來。
然後他們一起走了。
趙青山不認識那個人，但他知道要等。是誰讓他等的？他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去？
怎麼知道要在站臺的哪個位置等？怎麼知道跟他碰頭的人長什麼樣？
這些問題像珠子一樣穿在一起，每個問題後面都跟著下一個問題。
他的手插進口袋裡，摸到了那本磨得發白的筆記本。指尖觸到封皮的皮面，滑的，涼的。
他把它掏出來，翻到空白的一頁，用鉛筆寫了一個名字。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，像刻出來的。
趙青山。他在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，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問號。
他又寫。誰讓他等的？然後畫了一個箭頭，指向一個空白的圓圈。他怎麼知道時間的？又是一個箭頭。他怎麼認出對方的？又是一個箭頭。
他把筆記本合上，塞回口袋。然後拿起桌上的帽子，戴在頭上。
帽簷壓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張臉。
他走出辦公室，走廊很長，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嗡嗡的聲音。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篤篤，回聲在走廊裡來回彈。
下了樓梯，走過接待室，走出公安局大門。
臺階上的雨還沒幹，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膜，踩上去滑滑的。
他站在臺階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有煤煙味、有雨水的腥氣、有遠處早點鋪傳來的油條味。
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是這個城市早晨的味道。
他走下臺階，往城南的方向走去。走到巷口的時候，己經是上午十點多了。
趙青山的家在城南一條巷子裡。
東方明站在巷口，沒有進去。他把巷子裡的每一扇門、每一扇窗都看了一遍。
他站在那裡，把趙青山住的地方看了一遍。他記住了這些，轉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的時候，一個扎辮子的年輕女人從對面走過來。
碎花布衫，圓臉，兩個酒窩，手裡拎著一個布包，布包鼓鼓囊囊的。
她看見東方明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一下，露出兩個酒窩。同志，你找誰？
東方明說，不找誰，路過。
他想起張濤描述的檢票員的樣子——二十出頭，扎兩條辮子，圓臉，有兩個酒窩。
八九不離十，就是她。
他沒有停下來，也沒有回頭，繼續往前走，走得很慢，步子很穩。
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雙眼睛在看他。那目光不重不輕，像一片羽毛落在後背上，但羽毛下面藏著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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