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己經深了。雨停了，風也停了，窗外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趙青山躺在黑暗裡，睜著眼睛。妻子己經睡著了，呼吸勻稱，鼻息拂過他的肩膀。她的手搭在他胸口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一隻睡著的小貓。
他沒有動，怕驚醒她。他看著天花板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
他睡不著。
腦子裡在翻。趙子建的臉，那個衛生員，那個每個月來看他一次的人，是來檢查他這顆棋子還好不好用的。
老張大爺遞過來的信封，公園裡的假山，那張等著他去填的名單。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，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停不下來。他翻了個身，床板吱嘎一聲。妻子的手動了一下，又不動了。
他想起了十年前。
一九西九年春天，他坐火車來到這個城市。火車是夜車，到站的時候天還沒亮。
他拎著一個破皮箱從站臺上走出來，站臺上一個人都沒有，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溼漉漉的水泥地。
他不知道該往哪走，手裡攥著那張火車票，票根己經被汗浸軟了。
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說，去這個城市，找個工作，娶個老婆，過正常人的日子。不要跟任何人聯絡，不要做任何事，等通知。
他找了工作。城南小學缺語文老師，校長孫浩面試了他。孫浩問，你哪裡畢業的？
他說，省立師範。孫浩看了他的畢業證，點了點頭，說，明天來上班。就這樣，他成了一名老師。
他租了房子，城南一條巷子裡，一間不大的屋子，灶臺在門口，床靠在牆邊，水缸在屋簷下，下雨的時候雨水從瓦縫裡漏下來，叮咚叮咚。
他一個人住了三年。三年裡，他每天早上去學校，晚上回家，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洗碗，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。沒有人跟他說話，他也沒有人可以說。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。
一九五二年，有人給他介紹物件。巷口劉大娘做的媒，女方是紡織廠的工人，本地人，家在農村，父母都是種地的。他見了面，姑娘話不多，低著頭，臉紅的，兩隻手絞在一起，指節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。
她說，你是老師？他說，是。她說，教什麼的？他說，語文。她笑了笑，露出兩個酒窩。他不知道說什麼。她也不知道說什麼。兩個人就那麼坐了一下午。後來他們結婚了。
結婚那天，他喝了酒。第一次喝了那麼多，頭昏沉沉的，眼前的東西都在晃。他看著坐在床邊的新娘，穿著紅衣服，低著頭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他想哭。不是難過，是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想哭。
後來有了兒子。兒子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面等著，走廊很長，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。
他坐在長椅上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交叉著。護士抱著孩子出來，說，男孩，六斤八兩。
他的手在發抖。他把孩子接過來，託在手裡，輕得像一團棉花。孩子閉著眼睛，嘴一張一張的，皮膚皺巴巴的，紅紅的。他看著那張小臉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哭。他不知道是因為高興，還是因為害怕。他有了兒子，有了家，有了一間住了十年的屋子，灶臺上有鍋，水缸裡有水，米缸裡有米，櫃子裡有鹹菜。
他以為他就是一個普通人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天花板。
他不是。他是一個特務。
一個等了十年、被喚醒、接了人、拿了紙條、要去偷名單的特務。
他以為十年的日子可以洗掉一切，但那些東西從來沒有被洗掉過，它們就在那裡，埋在土裡，等著被人挖出來。現在它們被挖出來了，攤在他面前，黑黑的，爛爛的，他躲不掉了。
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月光照在手背上，白慘慘的。這雙手在黑板上寫過幾千個字，在作文字上批過幾千個優，在兒子的頭上摸過幾千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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