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庭成分清白，社會關係簡單。
檔案裡沒有汙點。但檔案的最後一頁貼了一張紙，紙上用小字寫著一行備註——曾於一九五零年在部隊受過嘉獎一次，立功一次。
季岑把那張紙看了兩遍。嘉獎，立功，沒什麼問題。
常股長問他看出什麼了。季岑說什麼也沒看出來。
常股長說看不出來就對了。
能潛伏下來的人，不會把自己的問題寫在檔案裡。
他的檔案比誰都乾淨，履歷比誰都清白。你以為他是好人，他比好人還好。
傍晚，季岑一個人去了樸槐巷。
他沒有叫劉鐵柱，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裡。
走過雜貨鋪的時候，門板還上著，墨雀還沒有回來。門板縫裡透出一股潮溼的黴味，酸酸的，悶悶的。
他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了看，櫃檯還在，貨架還在，貨架上的東西還在，但落了一層灰，那些瓶瓶罐罐的輪廓都模糊了，像隔了一層霧。
巷子裡的住戶大多己經睡了，窗戶黑著燈。
走到那口枯井旁邊，他停下來，蹲下，把木板挪開一條縫，用手電往下照。陶罐還在，油布還蓋著，繩子還扎著。
他沒有動，把木板蓋好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從樸槐巷出來，季岑在巷口站了一會兒。
天快黑了，街上沒什麼人了，遠處糧站的燈光亮了起來，值班室的視窗透出一團昏黃的光，映在青石板路上，像一小片水漬。
季岑往派出所走，走著走著慢了下來。
他回頭看了看，有人在身後跟著他。那人離他不遠不近，走路的姿態不急不慢，像在散步，又像在盯梢。
季岑停下來，假裝蹲下繫鞋帶，眼角的餘光往後面掃了一下。
那個人也停下來了，站在一棵槐樹底下，半邊身子藏在樹後面，只露出一隻肩膀和半條腿。
季岑站起來繼續走，走回了派出所。
進了大門他停下來，站定，轉過身，從門縫往外看。那個人在派出所門口站了一下，走了。
路燈下，季岑看到那個人的背影——中等個頭，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，肩膀很寬，腰板很首，走路的步子很大，左肩比右肩低。那個背影他見過。
在糧站，在古驛舊址，在糧站辦公室門口的臺階上，在磨坊救火的人群裡，在古鎮的每一個地方。
他回到辦公室，把筆記本翻開，在小張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。
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從密信背面描下來的指印，放在燈下，和檔案裡小張的指印比對。
小張的指印是圓形的，渦紋。密信背面的指印也是圓形的，渦紋。兩個指印的紋路有些像，又有些不像。像的地方多，不像的地方少。
季岑把放大鏡換了一面，把燈調亮了，把兩張紙並排擺在一起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像，又不像。不像，又有些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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