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從脊背上淌下來，涼颼颼的，像有人在他背上澆了一瓢冷水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老陶叫出了他的姓。
老陶知道他是誰，知道他在查什麼，知道他己經查到了哪一步。
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最後連詞語都聽不清了。
只剩下嗡嗡的聲響，像蜂箱裡的蜜蜂在亂飛，亂的，碎的，一句也辨不出來。過了不久，油燈滅了，地道里暗了下來。
然後是石板被蓋上的聲音，腳步聲走回屋子方向，開門，關門，一切歸於沉寂。
季岑在矮牆後面又蹲了半個時辰，確定院子裡再也沒有動靜了，才和常股長悄悄退了出來。
從牆上翻出去的時候，他的手撐在牆頭上，摸到了一片碎玻璃，割破了手指。
他沒出聲，把手縮回來，在褲子上擦了擦，血不多，只沾了一點在褲子上，黑黑的，看不清。
回到派出所，季岑把手上的傷口用布條纏了一下，把今晚聽到的幾個詞寫在本子上——圖好了，後天送到，地道通，石橋那邊堵了，東西，老地方，動手。
那個細聲音的老人他沒聽出來是誰。
古鎮上了年紀的人他差不多都認識，但這個人的聲音他聽不出來。
不是他認識的人，是一個他從沒打過交道的人，或者說，是一個他見過但從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人。
老地方。
老地方是哪裡。
從他們說話的口氣看，老地方是他們經常用的地方，是他們放東西的地方。
古驛舊址的地窖，車馬店的廂房，樸槐巷的枯井，哪一個是老地方，還是都不是。
老地方是一個他們一說就明白、外人聽不懂的詞。
動手。動手是指炸糧站，還是炸鐵路，還是炸石橋。
季岑在動手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，又劃了一道。兩道線，一粗一細，粗的用鋼筆，細的用鉛筆。
常股長坐在對面，把那幾個詞看了一遍。他的眉頭從看到第一個詞的時候就擰著，一首沒鬆開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——章石匠回來了，人就在古驛舊址，隨時可以抓。老陶也在地窖裡，也能抓。
明天夜裡他們要運東西進來，從老地方進。老地方是哪裡，不知道，但不管從哪裡進，總要過路。
季岑想了很久。
常股長說得對，章石匠和老陶都在古驛舊址，現在去抓，一抓一個準。
但抓了他們，那個從北邊來的人就不會來了，那些還沒運進來的東西就會換地方藏起來，那些還沒查到的人就會藏得更深。
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。他要把這個網再撐大一點，讓更多的人進來，讓更多的東西進來。
等他們全部進來了，再把網收起來。
他對常股長說，老陶跑了不是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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