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季岑和劉鐵柱去了樸槐巷。
巷子在古鎮東邊，要從主街拐進一條窄弄堂。
弄堂兩邊是山牆，青磚縫裡長出了瓦松和狗尾巴草，牆根有一溜青苔，溼漉漉的，像是常年曬不到太陽。
走完這條弄堂，眼前豁然開朗，樸槐巷到了。
巷口栽了兩排老槐樹，樹冠大得遮了半邊天，枝葉密密匝匝的，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，在青石板路面上灑了一地碎光。
那些光斑不圓不方，隨著風一晃一晃的，像是水裡頭的波光。
空氣裡有槐樹葉子的苦香氣，不濃，若有若無的，吸一口氣聞得到，再吸一口又沒了。
巷子兩邊的院牆很高，青磚到頂，牆頭上抹了灰，灰皮剝落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的磚縫。
每戶人家的木門都關著，門上的銅環生了綠鏽，像是很久沒有人叩響過。
走在巷子裡，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和樹上偶爾傳來的鳥叫——不是蟬，是麻雀，嘰嘰喳喳的，說幾句又停了，像是在商量什麼事。
季岑沿巷子走了一遍，心裡默數著門牌。
十西戶人家，從巷口到巷尾排下來。
有五戶門上貼了去年春節的春聯，紅紙己經褪成了粉白色，邊角捲了起來。
其他的光禿禿的，什麼也沒有，只有門框上頭釘著的小木牌，寫著戶主的名字和門牌號。
巷子中段有一口枯井，井口壓了塊厚木板，木板上長了一層滑溜溜的青苔。
木板挪開了一條縫，不大，能伸進去一隻手。
季岑蹲下來看了看，井裡頭黑洞洞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但有一股潮氣冒上來，涼颼颼的，和外面的熱氣攪在一起，讓人打個哆嗦。
劉鐵柱指著巷子深處說，他上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，家家戶戶門關著，怎麼敲都沒人開。
正說著，巷口傳來腳步聲，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婦女從外面走進來。她穿一件藍底白花的短袖布衫，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，走得不算快，但步子穩穩當當的。
她看見季岑和劉鐵柱，先是微微一愣，隨即笑了起來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她放下菜籃子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，問兩位同志是不是來辦事的。
這就是雜貨鋪的老闆娘墨雀。
季岑注意到她的手指。
白淨，修長，指甲剪得圓圓整整，指甲蓋上還有一彎白月牙。
她的手伸出來遞碗的時候，手腕上什麼也沒戴，乾乾淨淨的，但骨節勻稱，皮膚細嫩，不像是常年搬貨掃地的手。
季岑想起自己手上的老繭，那是握槍、握筆、握鋤頭磨出來的。墨雀的手上沒有這些痕跡。
她說她是烈士家屬，丈夫去年犧牲在朝鮮。
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低了下去，眼眶微微泛紅，但很快就控制住了，又笑起來招呼他們進鋪子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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