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季岑決定讓劉鐵柱去樸槐巷蹲守。
樸槐巷的巷口對面有一間廢棄的磨坊，門窗都朽了，裡頭堆著些破缸爛瓦，常年沒人去。
從磨坊的窗戶望出去，正好能看到雜貨鋪的門面和巷口的這一段路。這個地方選得不錯，離巷口不遠不近，太近了容易被發現，太遠了又看不清楚。
磨坊的門朝北開，窗戶朝南，陽光從窗戶照進去，把裡面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，一粒一粒的，在光柱裡慢慢地飄，像是在跳一種很慢很慢的舞。
劉鐵柱帶了一壺水、兩個雜麵饃，天不亮就進了磨坊。他把窗戶上的破紙撕開一條縫，剛好夠一隻眼睛看出去。
巷口那兩排老槐樹的葉子還沒被太陽曬蔫，綠油油的，在晨風裡輕輕擺著。
雜貨鋪的門板還沒有卸，安安靜靜地關著，門楣上方的木牌寫著墨記雜貨西個字，漆皮翹了起來，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。
巷子裡陸陸續續有人出來。先是一個挑著糞桶的老漢，從巷子深處出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早晨裡傳得很遠。
接著是個挎著竹籃的中年婦女，穿著藍布衫，頭上包著白毛巾，走得急匆匆的，像是趕著去供銷社排隊。
她的竹籃子裡裝著幾個雞蛋，雞蛋在籃子裡滾來滾去，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叩叩聲。
雜貨鋪的門板一首到日頭爬上屋頂才卸下來，墨雀穿著那件藏藍色列寧裝，把門板一塊一塊搬進屋裡，動作不緊不慢。
每搬一塊，她都要停下來喘口氣，用手背擦擦額頭上的汗。
劉鐵柱在磨坊裡守了一上午，除了來雜貨鋪買東西的幾個村民，沒看到什麼可疑的人。
墨雀大部分時間在鋪子裡頭，偶爾出來掃一下門口的灰，或者把幾樣東西搬到太陽底下曬。
她做事麻利，但每做一件事都像是有計劃的，不急不忙，井井有條。有幾個小孩子跑過來買糖，她從櫃檯後面拿出一隻玻璃罐子，開啟蓋子，用一把小鐵勺舀出幾顆，用紙包了，遞給孩子們。
孩子們笑著跑了，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，臉上帶著笑，但那笑不像是真心的，像是一個人在笑給另一群人看。
中午的時候，季岑來換班，帶了兩碗豆腐腦和幾個燒餅。豆腐腦是街上老張家的，放了滷子，上面撒了香菜和辣椒油，紅紅綠綠的，看著就開胃。
劉鐵柱蹲了一上午，腿都麻了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嘣響了一聲。他一口氣喝了半碗豆腐腦，說墨雀上午就沒離開過鋪子，來買東西的也沒什麼特別的，就是鎮上那幾個熟臉。
他說那幾個熟臉他都認得，一個是供銷社的售貨員，一個是糧站的裝卸工，還有一個是鎮小學的老師。這幾個人都是古鎮的老住戶，沒什麼可疑的。
季岑讓他回去歇著，晚上再來。白天街上人多，真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，不會挑這個時候。
劉鐵柱走了以後，季岑繼續蹲守。下午的光線從窗戶射進來，在磨坊的地上投下一塊亮堂堂的光斑，灰塵在光柱裡飛舞，慢悠悠的，像是在散步。
季岑靠在牆上，把帽簷往下拉了拉，半閉著眼睛。
他的耳朵豎著，外面的聲音一絲不漏地傳進來——有人推著腳踏車過去了，車輪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響；有人吆喝著賣西瓜，聲音粗獷，拖著長長的尾音；有小孩追著跑笑鬧，笑聲尖尖的，從巷口飄過去又飄回來。
這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沒有譜子的曲子，亂糟糟的，但又讓人覺得安心。這就是古鎮的日常，和每一天一樣，和昨天一樣，和明天也一樣。
雜貨鋪的生意比上午好一些，來買東西的大多是下晌回來歇腳的莊稼人，買包煙、打瓶醬油，跟墨雀聊幾句閒話再走。
墨雀的聲音不大，隔著一條街聽不真切，但能聽出她說話的節奏不快不慢，跟誰都客客氣氣的。
有一個男人在裡面待了很長時間，大約有一刻鐘，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條煙，低著頭走得很快。
季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，只看到他的背影——中等個頭，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，背微微有些駝，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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