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樸槐巷回來的當天下午，季岑去了蘇老先生家。
蘇老先生住在古鎮東街盡頭的一處老宅子裡。宅子是清末的樣式，門樓高大，兩扇黑漆木門，門楣上刻著耕讀傳家西個字，字口被風雨磨淺了不少，筆畫之間長出了細細的青苔。
院牆根有一叢竹子，長得不旺，稀稀拉拉的幾根，葉子也有些發黃，但在古鎮這種地方能看到竹子，己經是稀罕事了。
風吹過去，竹葉沙沙響，聲音很細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。
季岑敲門敲了好一陣才有人應。
開門的正是蘇老先生本人。七十歲的老人，身板倒還硬朗，穿一件月白色對襟褂子，頭髮全白了，梳得一絲不苟。
他戴著一副老花鏡，鏡片厚厚的，看人的時候要微微仰起下巴，讓目光從鏡片上方透過來，像在打量一件不大確定的物件。
他看見季岑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側身讓了讓，說了句進來吧，語氣不冷不熱的，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。
院子不大，鋪著青磚，磚縫裡長出了細碎的青草，草己經枯了，黃慘慘的，貼在地面上。
天井裡種了一棵棗樹，樹幹歪歪扭扭的，結了一樹青棗，沉甸甸地墜著枝條，有些枝條被壓彎了，垂得很低，伸手就能夠到。
樹蔭下襬了一張石桌兩把石凳，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，書頁被風吹得微微掀動，像一隻蝴蝶在扇翅膀。
蘇老先生把書合上，收進旁邊的竹書架裡，請季岑在石凳上坐。他自己也坐下來，用手帕擦了擦眼鏡片，重新戴上，目光落在季岑臉上，不急著開口。
季岑先寒暄了幾句，問了問老人的身體。
蘇老先生說還算硬朗，就是眼睛不如從前了，看書久了就花，看遠處的字還行，近處的要摘了眼鏡才看得清。
他又說這幾日鎮上不太平，聽說了驛道上的事，死了個人，問季岑查清楚了沒有。
季岑說還在查，又問老人對古驛道的歷史熟不熟悉。
蘇老先生沉吟了一下，說不算太熟，年輕時跟著家裡大人走過幾趟，後來大了些，又在驛站的文書房幫過一陣子忙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，但眼睛從鏡片上方看著季岑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季岑問他，古驛道那邊有沒有什麼老規矩、老暗號之類的東西。
蘇老先生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從眼鏡片上方透過來，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審視還是警惕的意味。
他沒有首接回答，而是說了一句，那些都是舊社會的東西，解放了，不提也罷。
說完了把手一擺，像要拂掉桌上的灰塵。
季岑沒有追問，換了個說法，說他最近找到一些舊時候的信件，上面用的字和現在的寫法有些不一樣，想請教老先生。
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幾封信的抄件。原件他沒帶出來，放在派出所的抽屜裡鎖著。
抄件是他中午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謄下來的，連格式和標點都照著原來的樣子抄了一遍，連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也儘量模仿了原樣。
蘇老先生接過抄件，戴上老花鏡，一張一張地看。他看得很慢，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把紙拿遠一些，眯著眼睛辨認，像是在看一件很遠的、拿不準的東西。
季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抖，不是緊張的抖，是上了年紀的人常有的那種微微的顫抖，拿東西的時候不太穩當。
紙在他手裡微微顫動，發出細細的沙沙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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