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老先生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了一下。就那麼一下，很短的，短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。
然後他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，說古驛舊址那邊有一個老地窖，從前是驛站存糧和醃菜用的，解放後填了還是堵了，他不太清楚。
至於別的，他沒聽說過。說完把那個圈抹掉了，用手心擦了兩下，像要把那個圈從桌面上徹底擦掉。
季岑道了謝，起身告辭。蘇老先生送他到院門口，說了句慢走，把門關上了。
門閂插上的聲音很輕，咔嗒一下，像是把什麼話關在了門裡。
季岑走出十幾步，忽然停下。他想起剛才在院子裡看到的一樣東西——蘇老先生書房牆上掛著一張古驛道的地圖。
那張地圖比他派出所掌握的任何一張都要詳細，連一些荒廢了幾十年的小路都清清楚楚地標在上面，用紅筆畫著線，有的地方還注了字。
地圖很大，從牆的上端一首垂到桌面，邊角都捲起來了。
他沒有問那張地圖的事。有些問題問得太早，反而會讓對方做好準備。季岑把那個問題揣在口袋裡，又放回去了。
不是不問，是時候不到。
季岑繼續往前走，出了東街口，拐進主街。夏天的太陽己經偏西了，把街道分成明暗兩半，明的一半亮得晃眼，暗的一半陰沉沉的，明暗交界的地方像刀切的一樣齊。
街上沒什麼人，只有幾個小孩蹲在牆根下拍紙牌，啪啪的響聲在巷子裡來回彈，清脆得很。
他走回派出所的時候，劉鐵柱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他。
劉鐵柱說剛才鄭站長來過了，說糧站那邊的守衛後半夜又聽到了腳步聲。
這次不只一個人，至少兩個，在後牆外來回走了好幾趟，還說了話，但聲音太小，聽不清說什麼。
鄭站長說這回他不敢睡了，點著燈坐了一夜，天亮才閤眼。
季岑進了辦公室，把那幾封密信的抄件重新擺在桌上。
他對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地看，看了半天還是一頭霧水。
那些字像一群螞蟻，在紙上爬來爬去，怎麼排都排不成句子。蘇老先生說得對，這些字拼在一起就不是正常的句子。
他忽然想起蘇老先生說過的一句話——有的藏在一筆一劃的寫法裡。
季岑拿起放大鏡，把第一封信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。
有些字的筆畫比別的字粗一些，不是墨太多的那種粗，而是寫的時候刻意加重的，一筆下去用了更大的力氣，紙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跡。
這些加重的筆畫散落在不同的字裡，有的在開頭，有的在中間，有的在結尾。像是有人故意在紙上敲了這麼多下，每一下都有一個意思。
他把這些筆畫加重的字一個一個摘出來，寫在另外一張紙上。紙上亂糟糟的一堆字，看不出什麼規律。
他又試了一次，這次不看筆畫重不重，看的是字的寫法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。
比如這個字的橫畫比別人長，那個字的豎畫比別人短，這些長短不一的筆畫拼在一起，是不是能拼出一個形狀。
這個辦法還是不行。
他推了推額角，忽然想起古驛道上的青石板。那些石板一塊一塊鋪在路上，走的人多了就磨出了車轍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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