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圖紙放在石桌上，慢慢解開布條。圖紙是好幾層紙裱在一起的，厚實得很，邊角都磨毛了，有幾處還打了補丁，用的是那種半透明的薄紙，從背面糊上去的。
攤開以後，佔了半張石桌。
季岑站起來看。
那是一張古驛舊址的平面圖，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要詳細。門樓、正堂、偏房、馬廄、草料場、水井，每一處都標得清清楚楚，用的是蠅頭小楷，工工整整地寫著字。
圖紙的顏色發黃發褐，有些地方的墨跡洇開了，看不太清，但整體的結構還在。
蘇老先生說，這張圖是他當年從文書房帶出來的。那時候解放了，驛站散了，人都走了。
他走的時候從櫃子裡抽了這張圖，疊好了揣在懷裡，沒跟任何人說。這些年壓箱底，從來沒給外人看過。
老人的手指沿著圖上的線條慢慢走，像是一個人在一條走了幾十年的老路上散步，不急不慌，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個標記上，那是一個方框，裡面寫著守舍二字。
他說，正堂西側是地窖，這個你知道。地窖底下有條暗道，往東走，通到老陶那間屋子的地下。
季岑低頭看。圖上畫了一條虛線，從地窖的位置向東延伸，穿過了院牆，通到東邊那排平房的地底下。
平房有好幾間，其中一間標註著守舍兩個字。
守舍，看門人住的地方，就是老陶那間屋子。
蘇老先生說，這條暗道不是運糧食的，是走人的。從前驛站忙的時候，南來北往的軍報、密信，有些不能走明路，就從這條道走。
人從地道里進來，在那間屋子裡等，等上頭的人來接頭。屋子有一扇暗門，門後就是地道。
人在裡面待多久都不會被外面發現。
季岑問他，這條道現在還通不通。
蘇老先生搖了搖頭，說不知道。他最後一次下去是民國三十六年，那時候還沒解放，暗道還能走人。
後來他就不去了，也不敢去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，像是怕隔牆有耳，又像是不願意提起那些事。
季岑又問，暗道還有沒有別的出口。
蘇老先生的手指又動了。這一次它沒有停在地窖，也沒有停在老陶的屋子，而是繼續往東走，穿過了院牆，穿過了驛道，一首畫到圖紙的邊緣。
圖紙的邊緣被裁掉了，看不到盡頭，但虛線還在，從裁掉的邊界伸出去，像是一條路走到了斷崖邊上，不知道對面是什麼。虛線在紙邊上斷掉了，但蘇老先生的手指沒有停，它還在往東走，在桌面上走，走出了圖紙的範圍。
老人的手指停在那裡，懸在半空中。
他慢慢把手放下來，擱在大腿上，說，圖紙只有這一張，這邊裁掉了，他記不太清了。
但他隱約記得，年輕時候聽驛站的老人們說過，地道不止一個出口，朝東的那一條，好像是通到鎮子北邊，石橋那一帶。
石橋。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叉，就在石橋附近。
季岑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石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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