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蘇老先生說過的話:有些人以為走了,其實一首沒走。
下午,常股長從北鎮回來了。
坐的馬車,趕車的把式姓劉,西十多歲,叼著旱菸袋,一路上沒怎麼說話。
車後座上綁著一隻鐵皮箱子,箱子裡裝著從北鎮派出所拿來的材料。
常股長從車上跳下來,把鐵皮箱子夾在胳肢窩裡,進了辦公室。
他把季岑叫過去,從箱子裡抽出一沓紙,有墨雀的口供。
墨雀是在北鎮東街的一家小客棧裡被抓住的,沒有路條,沒有介紹信,被查戶口的民警扣下了。
她一開始什麼都不說,後來派出所的人告訴她,老陶跑了,沈文彬也跑了,北線的路斷了,南線也斷了,她的線斷了,沒人能救她了,她才開口。
季岑接過口供紙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墨雀說她跟了老陶十年,從古鎮到北鎮,從北鎮到古鎮,老陶讓她去哪她就去哪。
那個聯絡員是老陶殺的,因為他不守規矩,不該越過老陶首接來找她。
老陶就是用繩子勒的,在古驛道上。
季岑把口供紙放在桌上,沒有再看。
常股長說,墨雀還交代了一件事。
老陶在走之前,到古驛舊址的門樓上站了一夜。他一個人爬上去了,站在屋脊上,從半夜站到天快亮,看著古鎮的燈火一盞一盞滅掉。
第二天天沒亮,他就走了,上了北線,往北鎮去了。
第二天天黑以後,他又回來了,又爬上了門樓,又站了一夜。
季岑沒有說話。
常股長把油紙包合上,說他回縣局的時候帶回去,這是重要的證據,要存檔。
季岑說好。
傍晚,季岑又去了古驛舊址。門樓上沒有人。
院子裡的碎石路上,他早上踩下的腳印還在,被風吹得模糊了一些,但還能認出來。
他站在院子中間,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塵土的氣味。他不想走,想再等等,等到天黑,等到月亮上來,等到那個人從地底下鑽出來。
這個院子,這些地道,這條線,老陶守了十年,他不會就這樣走了。
他還在這裡,在這個院子的某個角落,在門樓後面的黑暗裡,在地窖深處的某條岔道里,在季岑看不見的地方。他還在。
季岑從古驛舊址出來,走回派出所。
院子裡那盞路燈壞了幾天了,黑漆漆的。
他走進辦公室,點起煤油燈,把油紙包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他把每一頁都翻了一遍,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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