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留在古鎮，還有一件事沒做完——老陶的屋子，他還要再去一次。
太陽剛升起來不久，光線是斜的，把古驛舊址的門樓影子拉得老長，從門口一首鋪到驛道上，像一條黑色的舌頭從牆根底下伸出來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推門進去了。
院子裡空的，老陶的屋子門開著，桌子、床、灶臺都在原處。
牆上那些老照片還在。照片裡的人穿著清代的衣裳，木木地站在門樓前面。
幾十年來一首都是這個表情。
季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，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老陶站在條桌前，手指在那排舊物件上一件一件摸過去。
他摸得很慢，像在摸一件再也摸不到的東西。
那時候季岑以為那是老人的習慣，現在想起來，那不是習慣，是告別。
季岑開始在屋子裡一件一件地翻。
床板掀起來了，下面是空的。
灶臺後面也看了，磚縫裡塞著菸灰和油垢，油垢發了黑，硬得像石頭。連牆上的磚他都一塊一塊地敲了。
敲到東牆第三排第五塊磚的時候，聲音不一樣。空心的，發出的聲音不是實的，是虛的，像敲在空心木頭上。
季岑從口袋裡掏出小刀，把磚縫裡的白灰刮掉，用刀尖撬了撬，磚鬆了。他把磚抽出來，磚洞不大，一紮深，裡面塞著個油紙包，方方正正的。
他解了好一陣才解開，開啟油紙，裡面是一沓紙。紙是糙紙，發黃發脆，邊角捲了起來。
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是老陶的筆跡。紙的最上面一行寫著七個字——殘驛計劃執行記錄。
他翻了幾頁，看到了糧站、鐵路、石橋的標記，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日期和行動步驟，看到了那個聯絡員的名字，看到了沈文彬的代號。
從去年冬天到今年秋天，每一天做了什麼都寫得清清楚楚，比賬本還細。
季岑把油紙包重新包好，塞進隨身帶的布包裡。
這塊牆磚後面的東西，老陶沒有帶走。不是他忘了，是他覺得永遠不會有這一天。
他從屋子裡走出來，站在院子裡。門樓上的瓦片缺了好幾塊，露出黑洞洞的椽子，像一隻只空洞的眼睛。
那棵老槐樹還站在院牆外面，枝幹光禿禿的，在風裡輕輕搖了搖，枝梢擦著牆頭，發出細細的沙沙聲。
季岑從門樓下面走出去，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石匾。
奉陽驛三個字的筆畫被幾百年的風雨磨淺了，字口裡填了灰塵。
但每一劃都還認得出來。
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，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下。
門樓上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背對著太陽，看不清臉。只看到一個黑影，瘦小的，佝僂的，站在門樓的屋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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