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從北線回來的時候,天己經過午了。
沒追上老陶。
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人也沒追上。兩個人一北一西,像兩滴水珠掉進了乾土裡,連個溼印子都沒留下。
劉鐵柱帶著民兵還在北邊的村子挨家挨戶地問,但季岑知道那是白費工夫。
老陶在這條線上走了十年,每一條岔路、每一個村子、每一戶可以藏身的人家,他比季岑清楚得多。
常股長先回了派出所。他要去給縣局打電話——北線要設卡,從古鎮往北一首到外縣,所有的公路、小路、甚至莊稼地裡的田埂,都要有人在路口守著。
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。
季岑了鐵路。
腳踏車騎到古鎮南邊三里地的地方,他把車停在路基下面,鎖了,沿著護路隊的巡查小路往南走。
鐵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,枕木被曬得發燙,踩上去軟綿綿的,散發出濃烈的煤焦油氣味。
這種氣味混著鐵鏽和野草的澀味,在這個季節的空氣裡濃得像一層化不開的膠。
趙同志蹲在涵洞口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。
孫同志靠著涵洞口的磚牆,帽子蓋在臉上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聽什麼。
他們昨晚在鐵路邊守了一夜,白天也沒回去,就在這裡輪班眯一會兒。
趙同志看到他,站起來,把樹枝丟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他說,季幹事你怎麼來了,糧站那邊的事完了?
季岑說,糧站保住了,章石匠抓了,老陶跑了。
趙同志的臉色一下變了。
老陶跑了,那地道還在不在,地道里的東西還在不在,他是不是從地道跑的,一連串的問堵在嗓子眼裡,沒來得及出口。
季岑沒多解釋,只讓他再去檢查一遍涵洞和路基,每一座涵洞都要鑽進去看,每一個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不要放過。
章石匠雖然被抓了,但他手裡的圖己經送出去了。那些圖上標著鐵路的彎道、涵洞、路基鬆軟的地方。
圖不在章石匠手裡了,不等於不會有人拿著圖來動手。
趙同志把孫同志叫醒,兩個人一人扛一把鐵鍬一個拿手電筒,沿著鐵路往南走了。
季岑站在路基上,點了一根菸。他沒有抽,夾在手指間,看著煙霧在風裡散開。
他想到老陶。
老陶現在在哪裡。也許己經過了石橋,上了北線,正一步一步地往北走。
也許還在古鎮附近的某個地方,藏在誰也不會想到的角落裡,等著天黑。
季岑想起最後一次在老陶屋裡見到的那個背影,佝僂的,瘦小的,站在條桌前,手指在一排舊物件上慢慢摸過去。
那雙指節粗大的手,摸過銅牌,摸過瓷碗,摸過那把鏽得不成樣子的鐵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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