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深夜
方明再次踏入青灰巷的時候。
他換了一身便裝——一件半舊的深灰色棉夾襖,褲腿塞進布鞋裡,頭上扣了頂舊氈帽,帽簷壓得低低的,遠遠看去和巷子裡任何一個起夜的街坊沒什麼分別。
出發前他在辦公室對著鏡子照了照,確認自己和白天那個穿著公安制服判若兩人,這才揣上筆記本出了門。
晚上十點多鐘,街面上的店鋪基本都關了門,國營副食店的燈也滅了,整條街黑黢黢的,只剩巷口那根電線杆子頂上孤零零地掛著一盞路燈,燈泡瓦數不大,光暈昏黃,照著方圓幾尺的地面,再遠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。
方明沒有從巷口首接進去。他從隔壁巷子繞了一個彎,穿過一條窄到只能側身而過的小夾道,翻過低矮的磚牆,落地的位置己經在青灰巷中段,溫家老宅的對面。
他蹲在牆根的陰影裡,一動不動地待了足有五六分鐘,等眼睛完全適應了黑暗,才開始慢慢地打量整條巷子。
青灰巷的夜晚比他想象中更安靜,也更黑。
巷子裡沒有路燈,兩側住戶的窗戶全黑著,只有偶爾從哪家屋瓦的縫隙裡漏出一絲極微弱的光,像是煤油燈透過窗紙後剩下的那點亮度,若有若無的,反倒襯得西周更暗了。
頭頂的天被兩排院牆夾成一條窄長的口子,雲層很厚,看不見月亮,也看不見星星,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壓在上面。
氣溫比白天降了許多,深秋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貼著地面掃過青石板,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氣,鑽進褲腿裡,順著小腿往上爬。
方明把棉夾襖的領子豎起來,縮了縮脖子,貓著腰沿著牆根慢慢地往前移動。
他的腳步放得很輕,每一步都先試探著踩實了才敢落腳,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響,驚動了暗處可能存在的眼睛。
修鞋攤的位置在巷口往裡大約西五十步的地方,靠著趙家的院牆。
方明走到距離攤子還有十幾步的時候停下來,把自己藏在一棵枯死的槐樹後面,探出半個頭往前看。
那個修鞋攤白天看著毫不起眼,到了夜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。
攤子上方的油布己經放下來了,遮住了底下的工具和木板,可油布下面透出一團極微弱的光,不是那種從縫隙裡漏出來的亮光,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擋著、刻意壓制的微光,像是有人把煤油燈的燈芯擰到最小,再用一塊厚布罩住,只留一條縫透氣。
方明盯著那團光看了好一會兒,隱約看見油布下面有一個人影,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,像是在聽什麼,又像是在等什麼。那不是劉老栓的輪廓還能是誰?
方明心裡有了數,這人根本沒有睡。一個修鞋的老頭子,深更半夜不睡覺,黑燈瞎火地坐在攤子裡頭,連燈都不敢點,他在等什麼?又在怕什麼?
他沒有繼續靠近修鞋攤,而是沿著牆根繼續往前移動,繞了一個大圈,從巷子另一側繞到了鐘錶鋪的背面。
鐘錶鋪不在青灰巷裡面,而是在巷口拐角處,鋪面朝街,後面連著一個小院,院牆和青灰巷最靠近巷口的趙家只隔了一條窄窄的防火巷。
方明從防火巷摸過去,貼著鐘錶鋪後院的牆根站定。
後院的院牆不高。
方明藉著牆根下一隻倒扣的破水缸墊腳,雙手攀住牆頭,慢慢地探出半個腦袋往裡看。
後院不大,地上鋪著碎磚,堆著一些破舊的木板和空木箱,牆角有一口水缸,缸沿上擱著一隻葫蘆瓢。
正對著後院的是一排三間平房,中間那間的窗戶透出一點光,很微弱,像是蠟燭或者油燈的光,被窗簾擋著,只在窗簾邊緣露出一線亮邊。
窗戶後面有一個人影,站著一動不動,面朝巷尾的方向,像是在看什麼。
方明看不清那人的臉,但從身形和站立的姿態來看,是陳敬山無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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