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說，我知道。
蘇老先生又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慢了下來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像潮水漲落。
季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給他掖了掖被角，站起來，輕輕走出了屋子。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快落光了，枝頭光禿禿的，枝幹扭曲著伸向天空，像一個人在伸手要什麼東西。
秋風把最後幾片葉子吹下來，慢悠悠地在空中打了幾個旋，落在青磚地上，沒有聲音。
下午，季岑去了古驛舊址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。落葉更厚了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踩在一層厚地毯上。
陽光從殘牆的缺口照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方塊，亮晃晃的，把那些枯草和碎瓦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季岑按照蘇老先生說的，從地窖下去。
手電筒的光在暗道裡晃動，洞壁上的泥土還是溼的，刮擦痕跡還在，但己經沒有新的了。
他走到西邊的牆根下，蹲下來，用手一塊一塊地摸那些青磚。磚是涼的，潮的，有些鬆了，有些還緊。
他摸到第三塊的時候，那塊磚動了，比別的都松，用手指一摳就能摳出來。
季岑把磚抽出來，伸手往洞裡摸了摸。洞不深，一臂就到底了。
他摸到了一個小布包，布包用油紙裹著，油紙發黃發脆，一碰就掉渣。他小心地把布包拿出來，開啟油紙，裡面是一沓紙。紙很薄，發黃發脆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字跡工整，蠅頭小楷，一筆一劃都不含糊，是蘇老先生的筆跡。
紙上寫的是一份名單，人名後面跟著籍貫、年齡、以及他們在古驛站做過什麼事。
季岑蹲在暗道裡，手電筒叼在嘴裡，把名單一頁一頁地翻了一遍。
有些名字他知道，己經死了。有些名字他沒聽說過，也許還活著。這些人做過的事，有的輕，有的重。
有的也許只是替人傳過一封信，有的是替人藏過一樣東西。他不知道這些人現在在哪裡，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，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像蘇老先生一樣，把那些事壓在心底裡壓了幾十年，夢裡還在害怕。
他把名單疊好，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把磚塊塞回原處，抹了抹邊上的泥土，讓它看起來和周圍的磚一樣。
從地窖爬出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，西邊的天際有一道暗紅色的光，窄窄的，像一條傷口。
季岑站在地窖口，把身上的泥土拍了拍。灰撲撲的塵土在暮色裡飄了一陣就看不見了。
從古驛舊址出來，季岑沿著驛道往前走。他沒有回派出所的意思，只是往前走。
路兩邊的莊稼地光禿禿的，遠處的村子升起了炊煙，一條一條的，筆首地往天上鑽，到了高處就散開了，灰濛濛的一片。
他走了一陣停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。名單上的人有的還活著，有的己經死了，有的就在古鎮，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季岑站在驛道上看了很久。
風從北邊吹來，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。
他把名單從口袋裡掏出來，蹲在路邊，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，劃了一根。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，滅了。
他又劃了一根，用手護著火苗，湊到紙上。紙著了，火苗舔著紙邊，一截一截地往上燒，燒到他的名字了，他鬆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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