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以後,季岑去看蘇老先生。
老人的身體比上次見面時差了不少。
他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露著兩條瘦稜稜的胳膊。
手上青筋暴起,皮膚像一層薄紙,輕輕一碰就要破。他的臉更瘦了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深地凹進去,頭髮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雪,枕頭上落了幾根,細細的,亮亮的,像銀絲。
床頭櫃上放著一碗藥,藥己經涼了,碗沿上有一圈深褐色的印子,蒼蠅在碗邊上爬來爬去,趕走了又回來。
季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叫了聲蘇老先生。
蘇老先生睜開眼睛,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動。
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沙啞的聲響,像是什麼東西卡在那裡。過了好一陣,他才說出話來。
他的聲音很小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,飄忽不定的,季岑湊近了才聽清。他說,季岑,你來了。
季岑說,我來看您。
蘇老先生說,我知道你會來的。他咳嗽了幾聲,咳得很費力,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
咳嗽完了,他喘了好一陣,等到呼吸平穩了,才又開口。他說季岑,我那些東西,都給你了。
驛傳紀要,圖紙,都給你了。
季岑說,您給我了。
蘇老先生說,我這裡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。
他伸出手指了指床頭的櫃子,說最下面那層,有一個布包。
季岑彎下腰拉開抽屜,最下面那層抽屜裡塞著一個藍布包,布包方方正正,用麻繩捆了好幾道,打的是死結,解了半天才解開。
裡面是一沓發黃的舊信,信封上寫著收信人的名字,郵戳上的日期是民國時期的。信紙己經發脆了,一碰就掉渣,紙上的字跡模糊了,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清。
蘇老先生說,這些信燒了可惜,不燒又怕惹事。
你拿去吧,該留的留,該燒的燒。
季岑把信重新包好放在桌上,問老先生這些信是什麼人的。蘇老先生說,都是古驛站經手過的東西。有些是公家的,有些是私人的,分不清了。
放了幾十年了,原主早就不在了。
季岑說,您放心,我會處理好的。
蘇老先生點了點頭,閉上了眼睛。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,看著天花板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又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。
他說季岑,那個名單的事,我騙了你。
季岑問他騙了我什麼。
蘇老先生說,名單不是燒了,是藏了。
藏在古驛舊址的地窖裡了。西邊的牆上,有一塊磚是松的,磚後面有個洞,名單就在洞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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