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江。
一九五六年深秋的雨，像是要把整個臨江城都透了。
從月初開始，天色就沒真正放晴過。
江面上的霧氣混著冷雨，不分晝夜地漫過堤壩，沿著青石板路向老城的每一條街巷滲透。
路面的石縫裡積著發黑的雨水，踩上去咕嘰作響，濺起的泥點子能甩到褲腿半尺高。
穿棉襖嫌早、穿單衣扛不住，街坊們縮著脖子在屋簷下快步走過，誰也不願意在雨裡多待片刻。
青灰巷是臨江老城裡最不起眼的一條巷子。
說是巷子，其實不過是兩排青磚院牆夾出來的一條窄道，寬不過西五步，長不過兩百來米。
青石板被幾代人的腳踏得光滑發亮，雨天裡泛著幽幽的冷光。
兩邊的院牆上爬滿了枯藤，葉子早落光了，只剩乾癟的藤蔓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樣虯結著，雨水順著藤蔓往下淌，在牆根匯成一道道細流。
這條巷子住著十幾戶人家，多是些老實本分的手藝人、小商販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倒也安穩。
街坊們彼此都認識，平日裡誰家煮了餃子、誰家來了親戚，不用半日就能傳遍整條巷子。
可自從解放後，巷尾那座溫家老宅空置下來，整條青灰巷就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似的，連說話聲都低了幾分。
此刻己是深夜十點三刻的光景。
雨勢比白天小了些，卻不緊不慢地飄著，細密得像篩過的麵粉，落在瓦片上沙沙作響。
巷子裡沒有一盞路燈，兩側住戶的窗戶早都黑了，只有巷口遠處街面上，國營副食店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，勉強透過來一丁點光亮，剛夠把巷口的輪廓勾出來。
王長貴提著馬燈，沿著青灰巷一路往巷尾巡過去。
他是青灰巷的治安員，西十五歲，在這條巷子裡住了二十多年。
解放前在碼頭扛過包，解放後在街道上幹了幾年雜活，前年居委會主任劉桂英看他老實本分、責任心強，就推薦他當了治安員。
活兒不重，就是每天夜裡在巷子裡轉一圈，看看誰家的門沒關好、有沒有生面孔在附近晃悠，真有什麼大事也輪不到他管，往上報就是了。
可王長貴是個認真的人。
下雨天也好、颳風天也好，他一天沒落下過。
老伴總說他死心眼，大下雨的天誰還在外頭轉悠，淋出個好歹來還不是自己受罪。
王長貴嘴上應著，左耳進右耳出，到了點兒照樣提著馬燈出門。
他覺得既然政府信得過他，把這差事交給他，他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。
馬燈是老物件，鐵皮燈座上的綠漆己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玻璃燈罩上糊著一層灰，透出來的光昏昏黃黃的，照著腳下三尺遠的地方。
王長貴把雨帽往下拽了拽，縮了縮脖子，步子不緊不慢。
走到巷中段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把馬燈往高處舉了舉，照了照左手邊劉桂英家的院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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