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坊們都不願意靠近這座老宅。倒不是有什麼具體的緣由，就是心裡莫名地發怵。
解放前的那些年，兵荒馬亂的，這座老宅裡到底住過什麼人、發生過什麼事，誰也說不清。
有人說見過穿軍裝的人在夜裡進出，有人說聽見宅子裡傳出過慘叫聲，可你要問是誰說的、什麼時候的事，又沒人能說得出個所以然來。
巷子裡都傳，這座宅子不乾淨。
王長貴不信這些。他活了西十多年，什麼鬼神都沒見過，只見過活人乾的各種腌臢事。
但他也不願意在老宅附近多待，那股子陰冷潮溼的氣味實在不好聞，站久了骨頭縫裡都往外冒涼氣。
今晚他卻不得不多看兩眼。
他方才經過老宅院牆外的時候，隱約聽到院牆裡面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音。
那聲音不大，被雨聲蓋著，幾乎聽不真切，可王長貴在這條巷子裡走了幾百個來回，對每一個角落的動靜都爛熟於心。
那不是風吹枯枝的嘩啦聲，也不是野貓踩碎瓦片的咔嗒聲。那是人的腳步聲，而且是刻意放輕了的、不想被人聽見的腳步聲。
王長貴心頭一緊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，把馬燈往身後藏了藏，不讓光亮暴露自己的位置。
他貼著牆根，慢慢地、一步步地往前挪，挪到距離老宅院牆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，停下來，豎起耳朵細聽。
雨聲。風聲。他自己的心跳聲。
就在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、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，院牆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磚瓦摩擦聲——咔，咔咔，像是有人踩著什麼東西翻越牆頭。
王長貴猛地縮身，蹲在牆根下一處凹進去的角落裡，把馬燈徹底藏在身後，只露出半隻眼睛往外看。
一道黑影從院牆內翻了出來。
那人的動作極其利落，先是用雙手攀住牆頭，身子往上一縱，藉著腰腹的力量翻過牆頂，落在牆外的時候幾乎沒發出聲響。
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，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，連臉都用帽簷遮住了大半，在雨夜裡根本看不清相貌。
王長貴的心臟砰砰首跳，攥著馬燈提手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那人翻出牆後並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站在原地等了片刻，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。
他微微偏過頭，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朝巷尾的黑暗處掃了一圈，確認沒有異常之後，才貓著腰，沿著牆根往巷口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王長貴屏著呼吸，一動不動地縮在角落裡。
他看清了那人的身形——中等個頭，偏瘦，走路的時候右肩微微往下斜，像是在刻意壓低身體的輪廓。
這個走路的姿勢，王長貴覺得有些眼熟，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
那人走出去十幾步遠的時候，忽然停了一下，側過臉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在這時，昏暗的光線下，王長貴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那人，也往巷口的方向掃了一眼。
巷口拐角處的陰影裡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是一個人的身影，只露了半截身子，但王長貴看得真真切切——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幹部制服，衣角的布料在光線下反了一下光，隨即就縮回了拐角後面，快得像雨幕裡的一道幻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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