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江面上的濃霧便漫進了臨江城。
這是秋末最常見的天氣。
夜裡下過雨，清早一準起霧，霧氣又濃又黏，裹著江水特有的腥涼味兒，貼地皮兒漫過來，灌進每一條街巷、每一道牆縫。
青灰巷裡的能見度不過三五步遠，兩側院牆的輪廓在霧裡只剩一抹模糊的青灰色，像是被水泡化開的墨痕。
劉桂英早起推開院門的時候，霧氣撲面而來，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，把藍布褂子的領口緊了緊。
她是青灰巷的居委會主任，今年五十二歲，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大半輩子。
解放前在紗廠做過工，解放後街道上動員婦女參加社會活動，她性子爽快、辦事利落，連著幾年被街坊們推舉當主任。
平日裡誰家有了難處、鄰里之間鬧了摩擦，都來找她，她也從不推脫，能辦的辦，不能辦的幫著想辦法，在巷子裡威信很高。
每天清早掃一遍巷口的石板路，是劉桂英多年養成的習慣。她說街面乾淨了，人心裡也亮堂。
這會兒她拎著竹掃帚出了院門，先站在門口往巷子里望瞭望，濃霧把一切都罩得嚴嚴實實，根本看不清巷尾的情形。她也沒多想，彎下腰開始掃自家門前這一片。
掃帚劃過溼滑的青石板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。劉桂英掃了幾下，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太安靜了。
平日裡這個時辰，巷子裡早該有了動靜。
早起上工的男人們會在門口蹲著抽菸，主婦們會開啟院門倒水、生爐子，孩子們會嘰嘰喳喳地往巷口跑。
可今天，整條青灰巷像是睡著了一樣，沒有一絲活氣。
劉桂英停下掃帚，側耳聽了聽。
霧氣裡隱約傳來遠處江面上的汽笛聲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。
近處卻什麼聲音都沒有，連雞叫犬吠都聽不見，只有霧水滴落的聲音，啪嗒，啪嗒，從屋簷上、牆頭上、枯藤上一滴一滴往下墜。
她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踏實，握著掃帚的手緊了緊，決定往巷子裡走一走，看看各家各戶的情況。
街坊鄰居都是幾十年的老相識了，誰家有個頭疼腦熱、起晚了沒開門，她也應該去照應一下。
劉桂英拎著掃帚，沿著青石板路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霧氣在她身邊流動，她每走一步，身前的霧就退開一小片，身後的霧又立刻合攏上來，像是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在她背後盯著。
她走到巷中段的時候，先看了一眼劉老栓的修鞋攤。
那其實算不上一個攤子，就是巷邊一處凹進去的牆角，搭了幾塊木板，白天鋪開，晚上收攏。
這會兒木板還收著，摞在牆角，被雨水泡得發黑，上面蓋著一塊油布。
劉老栓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兒，天不亮就出攤，從來沒落下過一天。可今天，他的攤子還收著，人也不見蹤影。
劉桂英皺了皺眉，心裡那股不踏實的感覺又重了幾分。
她繼續往巷尾走，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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