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長貴側身蜷縮在青石板上，整個人被雨水泡透了，深灰色的棉襖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他乾瘦的輪廓。
他面色慘白，嘴唇發紫，雙目緊閉，臉上沾著泥水和己經乾涸的血跡，頭髮一縷一縷地粘在額頭上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水裡撈出來扔在路邊的。
他的後腦勺下方，青石板的縫隙裡，積著一小攤暗紅色的東西，在霧氣的籠罩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劉桂英的腦子嗡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。
她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十幾秒鐘，手裡的掃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，竹竿在石板上滾了兩下，發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喊，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，發不出聲來。
她想蹲下去摸摸王長貴還有沒有氣息，可兩條腿僵得像灌了鉛，根本邁不動步子。
她盯著王長貴看了好一會兒，看見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。
還活著！
這個發現像一盆冷水澆在劉桂英頭上，把她從震驚中猛地激醒過來。她顧不上別的，深吸一口氣，扯開嗓子喊了起來。
快來人哪！出事了！老王被人打了！快來人哪！
劉桂英的聲音又尖又亮，在濃霧裡傳出去老遠，震得牆頭上的枯藤都簌簌往下掉碎屑。
她一邊喊一邊往巷子中段跑，腳下打了滑，膝蓋磕在石板上，疼得她齜牙咧嘴，爬起來接著跑。
巷子裡的住戶被她這一嗓子驚動了。
最先出來的是斜對門的趙家媳婦，披著一件花棉襖，頭髮散著，一邊係扣子一邊往外跑，嘴裡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。
緊接著，隔壁的李木匠光著腳蹬著布鞋出了院門，手裡還攥著半截沒抽完的旱菸。
再往後，巷子深處幾戶人家也陸續有人探出頭來，有的站在門口張望，有的披著衣裳往巷尾走。
不一會兒，青灰巷中段就聚了十來個人。
幾個膽子大的男人想湊近看看王長貴的情況，李木匠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，又摸了摸他的脈搏，抬頭對圍觀的街坊們說還有氣，快去叫人，送到衛生所去。
另外幾個人轉身就跑，有的去街道衛生所喊大夫，有的往公安分局跑著報信。
可誰也不敢碰王長貴，更不敢挪動他，生怕亂動弄出個好歹來。
更多的人圍在老宅附近，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。
有人低聲說是哪個天殺的下的狠手，有人搖頭說王長貴這麼老實的人也能得罪誰，還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溫家老宅那邊飄，看一眼就趕緊收回來，像是那堵青磚院牆後面藏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趙家媳婦站在人群裡，壓低了聲音對旁邊的人說，她半夜聽見巷尾有動靜，像是有人在跑，後來又聽見悶的一聲響，她當時以為是貓狗打架，沒當回事，現在想起來，脊樑骨一陣一陣地發涼。
旁邊的人接過話茬，說自己好像也聽見了什麼，可誰都不敢說下去了。話頭只要一沾上溫家老宅的邊，就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一樣，戛然而止。
劉桂英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看著趴在地上的王長貴，眼眶紅紅的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
她的目光在王長貴和老宅之間來回轉，最後落在老宅那扇緊閉的院門上。
那扇門上的封條早就爛沒了，銅鎖也生了鏽，可門板依然緊緊地閉著，像一張被縫住的嘴，什麼都不會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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