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日。
衛生所傳來的訊息,讓方明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王長貴還活著,可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。醫生說命是保住了,可什麼時候能醒過來誰也說不好。
也許幾天,也許幾周,也許永遠都醒不過來。
醫生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,像是每天都在說同樣的話,見慣了生死,己經不太有什麼情緒波動了。
方明站在衛生所的走廊裡,看著王長貴躺在病床上,臉色灰白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
他的老伴坐在床邊,低著頭,兩隻粗糙的手攥著王長貴的手,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了,像一尊泥塑。
方明想過去說幾句安慰的話,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這時候說什麼都是空的,醒不過來就是醒不過來,再多的安慰也換不回一個好端端的人。
唯一的現場目擊者,徹底失去了作用。
訊息傳回青灰巷,巷子裡的氣氛變得更壓抑了。
王長貴在青灰巷住了二十多年,街坊鄰居都認識他。
一個老老實實的人,不惹事不生非,見了面總是笑呵呵地打聲招呼,誰家有個什麼事叫他幫忙,他從沒有二話。
這樣的人都能被人從背後敲了悶棍,躺在衛生所里人事不省,那還有誰是安全的?
恐懼像瘟疫一樣,在青灰巷裡蔓延開來。
最先有動靜的是巷口的趙老闆。他把雜貨鋪的門板一塊一塊地裝上去的時候,方明正好路過,停下來跟他聊了幾句。
趙老闆壓低聲音說他打算把鋪子盤出去,搬到城東去住,他老婆的孃家在那兒,房子雖然小了點,可那個地段比這邊太平。
方明問他是不是在巷子裡住得不踏實了,趙老闆沒接這個話茬,低頭繼續裝門板,裝完最後一塊,才悶悶地說了一句:方科長,不瞞您說,我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十幾年了,從來沒覺得害怕過,可這幾天,我是真怕了。
他說完就轉身進了屋,把門從裡面插上了。
方明站在巷口,看著趙老闆家緊閉的大門,又看了看整條巷子的情形——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往日里那些在門口蹲著抽菸的男人不見了,那些在巷口嘮嗑的大嫂大嬸也不見了,整條青灰巷像一座空城,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,卷著枯葉和紙屑,在青石板上刮來刮去,發出刺耳的沙沙聲。
有人開始傳閒話了。
先是巷子裡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嘀嘀咕咕,說溫家老宅鬧鬼,說王長貴是被鬼打了,說半夜聽見老宅裡有動靜,不是人的動靜。
這些話傳得很快,不到半天工夫就傳遍了整條巷子,連隔壁幾條街的人都聽說了。
有人說得更離譜,說看見老宅的院牆上趴著一個白影,說聽見裡頭有人哭,說那宅子底下埋著死人,說溫家的人根本沒走,就藏在宅子裡頭,半夜出來吃人。
這些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好像親眼見過似的。
方明知道這些都是沒影的事,可老百姓信這個。
這幾天的事太邪乎了,王長貴好端端地巡夜,被人打了悶棍,連是誰幹的都不知道,現場連個腳印都沒留下——這種事用常理說不通,那就只能用非常理來解釋。
鬧鬼這個說法雖然荒唐,可它給了大家一個不追問下去的理由。人怕鬼,但鬼的存在本身也是一種解釋,一個能讓所有人閉上嘴的解釋,因為誰也不願意跟鬼扯上關係。
先是巷尾離老宅最近的那兩戶,姓孫的一家和姓李的一家,連夜打包了細軟,第二天一大早就搬走了,連招呼都沒跟街坊們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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