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安局。
案發後第十八日
衛生所的電話打來的時候，方明正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張畫滿箭頭和問號的圖紙發呆。
電話那頭是值班醫生的聲音，帶著一種剋制不住的激動——醒了，王長貴醒了。
方明幾乎是跑著出分局的。
他顧不上叫車，騎上腳踏車就往衛生所趕。
初冬的風灌進領口，冷得像刀子割肉，可他一點都感覺不到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地轉——人醒了，那晚的事他能說出來了。
他趕到衛生所的時候，走廊裡己經站了好幾個人。
王長貴的老伴坐在長椅上，兩隻手攥著一塊皺巴巴的手帕，眼圈紅紅的，嘴唇不停地哆嗦，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。
看見方明來了，她站起來，張了張嘴，眼淚就下來了，一句話都沒說出來，又坐了回去。
方明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沒多說什麼，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。
王長貴躺在病床上，和昏迷的時候判若兩人。
他的眼睛半睜著，目光渙散，像是還沒完全從漫長的黑暗中適應過來。
臉色還是那種不健康的灰白，嘴唇乾裂起皮，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
鎖骨和顴骨的輪廓凸出來，在皮膚下面支稜著，像隨時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肉。
但他醒著。他的眼珠在緩慢地轉動，他在看著天花板，看著床邊掛著的那瓶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。
方明在他床邊坐下來，輕聲喊了一句：老王。
王長貴的眼珠轉過來，落在方明的臉上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，然後嘴唇動了動，發出一個極輕的聲音。
方明把耳朵湊過去，才聽清他說的是方科長。
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，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。
方明心裡那塊吊了十八天的石頭，終於落下來一半。
人能認人，能叫出名字，說明腦子沒有受到不可逆的損傷。至於那晚的事記得多少、能不能說清楚，他現在不敢問，也不能問。
醫生把方明拉到走廊裡，摘下口罩，臉上帶著幾分謹慎的樂觀。人醒了，生命體徵穩定，但身體還很虛弱，不能多說話，更不能受刺激。
他想說什麼，讓他慢慢說，不要催，不要打斷。一次不行就分幾次，不急在這一時。
方明點了點頭，重新進了病房。
王長貴的老伴被允許進去看了一眼。
她坐在床邊，握著王長貴的手，沒說幾句話就又哭上了。王長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應她，但己經沒有什麼力氣了。
老太太哭了一會兒，自己抹了把臉，站起來，把位置讓給了方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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