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很輕，很慢，有時候說半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。
方明沒有催他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記。
因為這些停頓本身就能說明哪些記憶是清晰的、哪些是模糊的。
他說他那天晚上和平時一樣巡夜。
走到溫家老宅附近的時候，聽見院牆裡有動靜，不是貓狗，是人。
他藏起來，看見一個人從院牆裡翻出來，中等個頭，偏瘦，走路的時候右肩往下斜。
那個人沿著牆根往巷口走，走出去沒多遠，他看見巷口拐角處的陰影裡還有一個人，穿著一件深色的幹部制服，只在巷口露了一下就縮回去了。
方明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。深色幹部制服——林秀琴的證詞裡也提到了這個細節。
兩份獨立的證詞，描述的卻是同一種顏色、同一類衣服、同一個位置。
王長貴說，他當時覺得不對勁，想跟上去看看。
剛邁出一步，後腦就捱了一下，眼前一黑，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他努力地想了想，補充了一句：打我的那個人，是從我後面上來的。我沒看見是誰。
方明等他喘勻了氣，又問了一句：那個從院牆翻出來的人，你看清長相了嗎？
王長貴搖頭。
太黑了，那人又戴著帽子，帽簷壓得很低，只看到一個輪廓。
但那個走路的姿勢，他覺得眼熟，好像在哪兒見過，就是想不起來。
方明沒有追問。
王長貴剛醒過來，能說出這些己經不容易了。
有些記憶現在想不起來，過幾天也許會慢慢恢復。
大腦的修復是循序漸進的，急不得。
方明又問了一句：你在巷子裡走了這麼多年，有沒有注意過，巷口修鞋的劉老栓和鐘錶鋪的陳敬山，夜裡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？
王長貴想了想，說他以前沒怎麼注意過這兩個人。
劉老栓話少，陳敬山看著斯文，都像本分人。但有一次——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——大概案發前一個多月的樣子，有一天深夜他巡夜，走到巷中段的時候，看見修鞋攤那邊有個人影。
他以為是賊，湊過去看，發現是劉老栓。劉老栓坐在竹椅上，沒點燈，也沒幹活，就那麼黑燈瞎火地坐著。
他問了一句，劉老栓說睡不著，出來坐坐。他當時覺得有點怪，但也沒多想。
方明從病房出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。
王長貴的老伴又進去了，坐在床邊，握著王長貴的手，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天的事。
方明站在走廊裡，把筆記本翻開，把王長貴說的每一句話重新看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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