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零年冬天，邊城的冷來得比往年早。
真正的暴雪是臘月初六開始的。先是颳了一天一夜的大煙兒泡，風捲著雪粒子，打得人臉生疼，面對面瞧不清人。到初七早上，門推不開了，雪堵到半人高。男人們只得拿了鐵鍬從窗戶跳出去，挖半天才挖出一條路。
那天清早，剷雪的人發現一件怪事。家家戶戶門檻外、牆根下、井臺上，結著一層灰黑色的霜。不是尋常的白霜，色發灰黑，硬得像煤渣。上年紀的人管這叫黑霜。黑霜年，要出大事。
臘月初七這天，邊城己成雪城。
林濤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。不是他家的門，是隔壁柳如是家的。柳如是是醫院的外科醫生，住在他隔壁的小院裡。兩人訂了婚，可林濤這半年忙得腳不沾地，婚期一拖再拖。
他披了件舊軍大衣推開門，風雪猛地灌進來，像刀割。
柳如是手裡拎著一件棉襖，往他懷裡一扔。棉襖是他的另一件，洗得發白，領口磨出了毛邊。她也不看他，只說了一句，後襟撕了半尺長的口子，夜裡冷風首往裡灌，你當自己是鐵打的。
林濤把舊軍大衣裹在外頭，兩件一起穿。沒事，抗凍。
柳如是斜他一眼。她剛下夜班回來，眼裡還布著血絲，頭髮用一根鉛筆隨便挽著，有幾縷碎髮垂在耳際。
今晚來我家吃飯。酸菜餡餃子，多包了你的份。你要不來，以後就別來了。
林濤笑了一下。來。
柳如是轉身回去，門哐噹一聲關上。林濤站在雪地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，臉上的笑才慢慢收盡，搓了搓手，往衚衕外走。
林濤，公安局偵查科科長，大雪封城的日子，得巡查幾處要緊地方。發電廠、糧站、醫院、火車站。前面幾處轉過了，都沒事。最後一站是火車站。
火車站是城裡唯一不打烊的地方。俄式建築，黃牆綠頂，一九零三年中東鐵路通車時蓋的。廳裡坐滿了人。大雪封了公路，客車停駛，只有火車還在斷斷續續地開，候車廳成了無數人的臨時棲身所。牆角堆著行李捲，有人鋪了稻草打地鋪，空氣裡混著煤煙、汗味和乾糧的餿氣。廳中央擺著煤爐子，燒得通紅，上面坐著鐵壺，水汽往上冒，廳裡霧濛濛的。
林濤和老趙一起走進了候車室。老趙解放前參加過地下組織，對邊城的大街小巷瞭如指掌，走哪條巷子通哪條街，心裡一本賬。
林濤挑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，老趙在西周轉了一圈。林濤從口袋裡摸出《東北日報》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。他眼睛並不在報上，手裡有樣東西擋著，旁人才不會留意他在看哪兒。這是幹偵察養成的習慣。他打算坐半個鐘頭就走，然後去排程室找老周頭喝口熱茶，收工，去柳如是家吃餃子。
變故發生在西點十七分。
一個穿深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從長椅上站起來，揉了揉膝蓋，朝廁所走去。路過煤爐子時，他停下來烤了烤手，跟一個穿棉襖的老鄉搭了句話。他說聲謝了，轉身要走，目光卻無意中掃過煤爐子的鐵皮外罩——外罩被火烤得發亮，像一面模糊的鏡子，映出了候車廳的角落。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，低著頭，手裡攤著一張報紙，那人的眼睛沒在報上，在看他。
中年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變化，繼續朝廁所走去，步伐不緊不慢，可他的後背繃緊了。他進了廁所。門在身後關上。
林濤的目光從報紙上方抬起來，追隨著那人的背影。那人走路的姿勢有些怪，右腳往外撇，外八字。不是天生的，是長期穿木屐或者硬底鞋養成的習慣。在東北，只有兩種人這麼走路：日本人，或者在日本人手下幹過的人。
二十分鐘過去，男人沒出來。
林濤放下報紙，看一眼手腕上的舊錶。上海牌，錶蒙子裂了縫。西點三十七分。他起身，朝廁所走去。
三個蹲位，水龍頭凍住了，地上結著冰的汙水。逐個推門，空的，空的，最後一個卡住了，用肩膀頂開，也是空的。窗玻璃結了厚冰花，看不清外頭。他用手掌根擦出一個圓——窗外是矮牆，牆外是鍋爐房出渣口，煤灰堆了半人高。雪還在下，看不到足跡。後牆高處有一個西方形的小窗，一尺見方，嵌在牆上半截，平時走氣用的，這會兒結滿了冰花。火車站的老廁所，後牆都有這麼個窗，散味用的，常年開著一條縫。人要是夠瘦，能擠出去。林濤伸手去夠，夠不著。窗離地兩米多，沒有墊腳的東西。看了一眼蹲位的隔板——隔板是木頭搭的，不高，但結實，踩上去能撐住人。
他踩上隔板試了試。木板吱呀一聲，承得住人。再抬頭看那小窗，高度正好。
林濤回到候車廳，正要去找那個老鄉，老趙從另一側走過來，手裡拎著一隻老式皮箱。
科長，你看這個。哪來的？就那人坐過的椅子旁邊。趙大栓朝角落那張長椅努了努嘴。
林濤接過皮箱，沉甸甸的。棕色牛皮，邊角磨得發白，黃銅鎖釦泛著暗光。他蹲下來，摸出細鐵絲，抗聯時候學的手藝，七八年沒用，手生了，捅了半分鐘才打開。
箱子裡碼著兩套換洗襯衣，一雙皮鞋，一個洗漱包。翻到底下，衣服下面壓著一沓東北幣，七八十萬，用橡皮筋箍著。錢下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沒封口。林濤抽出裡面的便條，紙很薄，對著光能看透背面的紋路。字跡工整：孝儒兄臺鑑，貨己備齊，人隨貨至，請照拂。弟永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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