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,天還沒亮透。林濤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湊合了一夜,脊椎生疼,半宿沒睡踏實。天矇矇亮時他被煤煙味嗆醒,坐起來,從大衣內袋裡摸出兩樣東西,擺在面前的長椅上。
第一樣,那枚黑色膠木扣,翻過來,背面刻著一個狼字。針尖刻的,極細,極小。第二樣,從皮箱夾層裡摸出的那塊暗金色牌子,獸頭,尖耳圓眼。
孝儒的事得往後放一放。眼下最緊的是搞清楚那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怎麼消失的——一個人進了廁所,二十分鐘後人間蒸發。
林濤把兩樣東西收回內袋,推門出去。
雪小了些,從砸變成了飄。
他繞到排程室後門。
門開了,熱浪混著煤煙味撲面而來。周鐵山己經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鐵賬本,左手缺了半截小指,握筆的時候無名指和小指並在一起,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。
他抬頭看了林濤一眼,沒問昨晚去了哪兒。小林,灌一口,熱的。
林濤接過搪瓷缸子,沒喝,放在桌上。老周,昨天下午西點前後,有沒有特別的事?
周鐵山翻了翻賬本,粗短的手指在紙面上劃過。西點十七分,一趟貨車進站。西點二十分,貨車離站。西點三十三分,客車預備進站,晚點十西分鐘。他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光。
要說特別的,鍋爐房的老張頭說,看見一個人影從廁所後頭的通風窗翻出去,摔在煤灰堆上,滾了一身黑。
一個人?林濤皺起眉頭。
老張頭說只看見一個。穿呢子大衣的,從窗裡翻出來,摔在灰上,爬起來拍了拍雪,繞到前頭去了。沒別人。
林濤沒說話。他昨晚推斷的是兩個人——一個人翻窗,另一個人在煤灰堆旁邊接應。老張頭年紀大了,眼神不好,只看見翻窗的人,沒看見接應的人。
我去看看通風窗。
廁所後牆的通風窗,離地約莫兩米高,一尺見方。有新近被撬動過的痕跡,一道細長的劃痕,和林濤昨晚看到的一樣。
有人從這兒出去過。林濤說。
老趙從後面跟了過來。除非有人接應他。
林濤從隔板上跳下來,落在雪地上。他繞到鍋爐房後頭,煤灰表面被新雪覆蓋了一層,白茫茫的。
他的目光越過煤灰堆,投向鍋爐房的後門。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。他走過去,推開門——
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牆角里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,是個孩子。孩子約莫十一二歲,又瘦又小,裹在一件說不清原本顏色的破棉襖裡,棉襖的棉花從裂口裡鑽出來,被煤灰染成了黑色。
他縮在牆角,懷裡抱著一個破布包,一雙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嚇人。
誰?孩子先是一驚,然後認出了什麼。林叔。
你認識我?誰不認識您啊,林叔。孩子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。我叫小釦子,火車站的。
小釦子——火車站的流浪兒,沒爹沒孃,從小在站臺縫裡鑽來鑽去,幫人搬行李、跑腿、傳話,混口飯吃。
林濤聽說過這孩子,從沒打過交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