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，你在這兒嗎？林濤蹲下來，和小釦子平視。在啊，我天天在這兒。
看見什麼生人沒有？生人多了去了，火車站嘛。小釦子眨眨眼，不過有一個挺怪的。
怎麼怪？穿呢子大衣的，從廁所後頭翻出來，摔在煤灰堆上，滾了一身黑。然後他站起來，拍拍雪，跟沒事人一樣，繞到前頭去了。我還以為他是躲債的。
然後呢？小釦子的眼睛轉了一圈。然後來了另一個人，穿黑棉襖的，手裡拎著個包袱，兩個人在前頭碰了頭，說了幾句話，就一起走了。
那個穿黑棉襖的，長什麼樣？沒看清，戴個狗皮帽子，臉遮了一大半。不過他走路有點怪，右腳往外撇，外八字。
林濤記下了這個細節。他站起身，準備離開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回頭問：小釦子，你在煤灰堆裡撿過什麼東西沒有？
小釦子的眼睛閃了一下，迅速垂下眼皮。沒……沒有。
林濤看著他。孩子的心虛寫在臉上，藏都藏不住。但林濤沒有追問。他從口袋裡摸出兩張東北幣，塞到小釦子手裡。買點熱乎的吃。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半塊烤紅薯，還溫乎，塞過去。
小釦子接過紅薯和錢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說。
林濤走出兩步，又回過頭。你晚上就睡這兒？嗯，鍋爐房暖和。林濤看了看那個三角棚——破木板搭的，煤渣堆的牆，棚頂蓋著破油布，上面壓了幾塊磚頭。地上鋪著一層稻草。
你一個人？小釦子嚼紅薯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以前有弟弟。
現在呢？小釦子沒說話，低下頭，繼續吃紅薯。
林濤沒再問。他走出鍋爐房，風雪立刻把他們裹住了。
科長，老趙壓低聲音，這孩子八成撿著啥了。嗯。不問他？不問。林濤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。他現在不說，是怕。等那勁兒過去了，會來找我的。
老趙點點頭。
他們穿過鍋爐房和候車大廳之間的夾道，往站前廣場走去。夾道很窄，只容一人透過，兩側牆壁結滿了冰凌，像一排倒掛的匕首。
林濤走在前面，老趙走在後面。兩人之間只隔著三步。
他們沒有注意到，鍋爐房的門縫裡，小釦子探出半個腦袋，目送他們遠去。孩子的眼睛在火光中很亮，像兩顆星。等到林濤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，小釦子才縮回門後，從棉襖最深處掏出一個小布包。
布包裡是一塊暗金的牌子，半個手掌大小，邊緣有紋路，正面刻著獸頭——小釦子不認識，覺得有點像狗。他把牌子對著火光看了看，又揣回懷裡。火光把牌子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很大，很黑，像一隻真正的野獸。他低聲嘟囔了一句，狗頭牌子，明天找林叔賣個好價錢，一塊錢的。
他蜷回牆角，把破棉襖裹緊，閉上了眼睛。鍋爐在風雪裡轟隆隆響著。
走到排程室門口，林濤停下來，推開門，探頭進去。
老周，謝了。周鐵山頭也沒抬，繼續撥弄賬本。小事。
林濤和老趙走遠了。雪還在下，落在他們的肩上，落在邊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林濤沒接話。兩人在雪地裡走了一程，排程室的燈光在身後漸漸遠了。
雪還在下，把兩個人的腳印一點一點填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