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九,天剛矇矇亮。
林濤又來到火車站。他沒走正門,從排程室後門進去的。
排程室裡瀰漫著煤煙、機油和陳年紙張的氣味。周鐵山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鐵賬本,賬本旁邊放著一搪瓷缸子燒刀子,蓋子沒蓋,酒味沖鼻。
他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,斷口處是一圈發白的舊疤痕。
小林,坐。
周鐵山頭也沒抬,手指在賬本上劃過一行又一行數字。你要的,我都給你準備好了。
什麼?
火車站上班的出入記錄。周鐵山合上賬本,從抽屜裡取出幾張泛黃的紙。三班倒的工人西十七個,當天在崗三十九個。八個休班的,住址和去向都在這兒。
林濤接過來,掃了一眼。還有,周鐵山頓了頓,你要的特別留意的人,我也給你標了。
他翻開賬本的某一頁,指尖在其中幾個名字上點了點。林濤湊過去——五個名字,後面都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。
這五個,最近三個月行為不太對勁。有人突然有錢了,有人突然沒錢了,有人開始打聽不該打聽的事。
周鐵山剛要開口,一陣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,掀動了賬本的內頁。一張夾在深處的紙飄了出來,落在地上。
林濤彎腰撿起來。紙泛黃,邊緣發脆。上面用鉛筆草草畫著一個圖案——獸頭,尖耳,圓眼,獠牙微露。
狼頭旁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元。林濤不認識,但他見過類似的——日偽時期的一些舊檔案裡,有這種標註。
周鐵山看見那張紙,眼神變了,是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的沉痛。
偽滿時候的事了。他接過紙,手指微微發抖。有個日本特務,喜歡在火車站轉悠,身上掛著這麼個玩意兒。
他指了指紙上的狼頭。這個記號,我見過三次。
第一次是一九西三年,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,在排程室門口問路,領口露出來這個,一閃即沒。
第二次是一九西五年,蘇聯紅軍進城前夕,一個日本軍官在站臺燒檔案,火堆裡就有這種圖案的鉛印卡片。第三次……
他停住了。
第三次?
周鐵山把紙塞回賬本。不提了。他把賬本合上,金屬釦子發出一聲脆響。
小林,但我勸你一句——小心。
林濤沒追問。
他把那五個名字記下來,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周鐵山忽然叫住他。
小林。他從腰帶上解下一把鑰匙,遞過來。排程室後門的備用鑰匙。以後要是來火車站查案,走後門。
前門——他的目光掃過窗戶,投向候車大廳的方向,聲音壓得極低。眼雜。
林濤接過鑰匙,順著周鐵山的目光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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