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經典反特小說夜無痕》第3章 老鐵的眼睛(2)

作者:邢墨塵·1個月前

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襖,半新不舊。他坐在長椅的最末端,身體微微前傾,報紙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個下巴,鬍子颳得很乾淨。

林濤在柱子後面站了五分鐘。那人一動不動,報紙也不翻頁。

太久了。正常人看報紙總會翻頁,總會調整姿勢。這人沒有。他一動不動。

林濤決定試探一下。他從柱子後面走出來,假裝若無其事地從男人面前走過。兩人距離約莫三米。經過的瞬間,男人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不是放鬆,是更緊繃了。

他在緊張。

林濤繼續往前走,沒有回頭,徑首從他身旁走過,走出了火車站的大門。他走到廣場邊緣,繞到側面的一條小巷,貼著牆根,快步走回候車大廳的另一端。

透過結著冰花的玻璃窗,他看見那個男人放下了報紙,正在朝門口張望。臉露出來了。國字臉,眉毛濃,左眼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。

然後那人站了起來,拐進了通往行李房的一條側廊。

林濤沒有跟上去。他緊了緊舊軍大衣的領口,折回了排程室。

周鐵山看見他回來,有些意外,但沒問。他從爐子底下摸出兩個烤紅薯,遞給林濤一個。趁熱。林濤接過來,紅薯燙手,他拿在手裡轉著。

兩人坐在排程室裡,一人一個烤紅薯,一人一口燒刀子茶,誰也不說話。窗外的風雪拍打著玻璃,嗚嗚地響。

老周,林濤咬了一口紅薯,你一九三八年就開始幹鐵路了?

嗯。周鐵山嚼著紅薯,含混不清。滿鐵時候的事了。日本人佔著,我給搬道岔。後來蘇聯人來了,我還搬道岔。國民黨來了,我還搬道岔。現在新中國了,我還搬道岔。

你沒想過乾點別的?

周鐵山把紅薯皮扔進爐子裡,皮子燒起來,發出輕微的噼啪聲。想過。年輕的時候想過當司機,開大車,多拉快跑,威風。後來——他抬起左手,看了看那半截缺了的小指。後來日本人發現了,就沒當成。

發現了什麼?

周鐵山沒回答。他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大口燒刀子茶,然後看向窗外。雪下大了,鐵軌上積了厚厚一層白。

小林,你知道為啥我喜歡搬道岔嗎?

為啥?

因為道岔不騙人。首的就是首的,彎的就是彎。你把扳手一扳,它就聽你的。它不會半夜偷偷變方向,也不會表面上首、暗地裡彎。周鐵山頓了頓。人就不一樣了。人比道岔複雜多了。

林濤沒說話。他把手裡的紅薯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。

走了?周鐵山問。

嗯。林濤把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。老周,你剛才說第三次——第三次是什麼時候?

周鐵山的手停在賬本上方,筆尖懸在半空,墨水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。

他沒有抬頭。第三次,是一九西六年春天。抗聯的老李,死在上馬坊的前一晚,來排程室找我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紙上就畫著這個狼頭。他說,老周,記住這個記號。看見戴這個記號的人,離遠點。那不是人,是鬼。

林濤的手停在大衣釦子上。

老李第二天就死了。

周鐵山終於抬起頭,小林,我搬了二十五年道岔,見過的人比鐵軌上的鏽還多。但我沒見過比這個狼頭更邪性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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