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九,中午。
雪小了些,從砸變成了飄,慢悠悠地降下來。林濤站在火車站對面的馬路邊上,一家關著門的雜貨鋪屋簷下,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,眼睛盯著候車大廳的大門。
那個看報紙的男人還在裡頭。林濤看著他換了一份又一份報紙,看著他從長椅的左端挪到右端,看著他起身去廁所又回來。男人的舉止無可挑剔——就像一個等車的旅客,在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。
可林濤注意到,每隔十幾分鍾,那人的目光就會掃向排程室的方向,停留幾秒,然後收回。
老趙從街角繞過來,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,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。科長,剛出鍋的燒餅,豬肉大蔥的。
林濤接過燒餅,沒吃,用手捂著取暖。老趙,你繞到火車站後頭,守著寬甸衚衕的那條出口。
幹啥?
等魚咬鉤。
下午,看報紙的男人終於動了。
他疊好報紙,塞進棉襖內袋,起身,朝候車大廳的後門走去。步伐不快不慢,和任何一個正常旅客沒什麼兩樣。但林濤注意到,他的右手一首放在衣襟裡,沒有拿出來過。
男人出了後門,沒有走正街,而是拐進了火車站和寬甸衚衕之間的一條夾道。夾道很窄,兩側是高牆,牆根下堆滿了積雪,只容一人透過。
走到夾道盡頭,男人忽然停住腳步,微微側了側頭。
林濤的心一緊。那個動作太熟悉了——是在用耳朵捕捉身後的動靜。
男人顯然聽見了什麼。
他沒有回頭。只是停了兩三秒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但林濤注意到,他的步伐變了——不再是悠閒的散步,而是每一步都帶著蓄勢,像一根慢慢繃緊的弓弦。
林濤沒有跟進去。夾道太窄,沒有任何遮擋,進去就是面對面。他貼著牆根站在夾道口,等了幾秒,估算男人己經走到中段,才側身閃入。
腳步聲忽然停了。
不是放緩,是徹底消失。夾道里只剩下風聲。林濤屏住呼吸,貼著牆壁,一動不動。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不敢眨眼。
前頭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聲——是人在狹窄空間裡快速轉身、衣物摩擦牆壁的聲音。緊接著,腳步聲重新響起,但這次快了,幾乎是跑。
他發現我了。林濤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,腳下己經衝了出去。
男人跑出了夾道,拐進寬甸衚衕的主街。衚衕里人不多,賣糖葫蘆的老漢推著車慢悠悠地走,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提著籃子往家趕。
男人在這些行人之間穿梭,路線詭異——他不是往人多的地方鑽,而是往人少的支巷裡拐。每拐一個彎,他就回頭掃一眼。
他在甩掉跟蹤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確認是誰在跟。
林濤放慢了腳步。他知道在這種地形裡追得太緊反而會暴露。他爬上衚衕口一座廢棄的糖炒栗子攤,從高處俯瞰。
男人拐了三條支巷,最後消失在一條死衚衕裡。
那條死衚衕的盡頭,是一座廢棄的機車庫。
機車庫是一九三八年停用的,鐵門鏽死,窗戶的玻璃全碎了,風從窗洞裡灌進去,發出嗚嗚的響聲。屋頂塌了一角,地上積了半尺厚的雪。
林濤推開後門。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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