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十，深夜。
走廊裡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。
手術室的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護士探出頭來，又縮了回去。什麼話也沒說。
林濤站起來，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。
窗玻璃上結了厚厚的冰花，看不清外面。他把手掌貼上去，冰花化開一小塊，露出外頭黑漆漆的天和漫天飛舞的雪。
雪還在下，從臘月初七開始就沒停過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他沒回頭，聽腳步就知道是誰。
還沒出來？老趙的聲音帶著一股寒氣，顯然剛從外頭進來。
沒有。林濤轉過身。你怎麼來了？
老趙摘下狗皮帽子，在手裡拍了拍，雪粒子簌簌往下掉。我在局裡睡不著，想著你在這兒，就過來了。
墩子怎麼樣？
在等。林濤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。
老趙沒再問。他在長椅的另一頭坐下，把帽子放在膝蓋上，搓了搓凍紅的手。兩人都沒說話。走廊裡只剩日光燈的嗡嗡聲，和遠處某個病房傳來的咳嗽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拉風箱。
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。
柳如是走出來，口罩摘了一半，露出下半張臉——嘴唇乾裂，下巴上有一道被口罩勒出的紅印。她的眼睛裡佈滿血絲，白大褂袖口上沾著幾滴暗紅色的東西。
暫時脫離危險了。她靠在門框上，聲音沙啞。但顱內出血的情況還得觀察。
林濤點了點頭。能進去看看嗎？
柳如是摘下口罩，揉了揉鼻樑，現在不行。她看了林濤一眼，又看了看縮在長椅上睡覺的小釦子，目光在那件舊軍大衣上停了一下。那個孩子是誰？
火車站的。林濤說。沒爹沒孃，我暫時帶著。
柳如是沒說什麼，轉身要走，又停住。對了，你那個棉襖的後襟，我縫好了。放在我家裡，記得過來拿。
林濤愣了一下，想起那件裂了半尺長口的舊棉襖。行。
柳如是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這次沒回頭，只是說了一句，你自己也注意點。說完就走了，白大褂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，消失了。
老趙看著她的背影，低聲說了一句，這姑娘，不錯。
林濤沒接話。他回到長椅前，把滑落的軍大衣重新給小釦子掖好，坐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剛眯著沒一會兒，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有人喊，快，快讓開。腳步聲雜亂，夾雜著擔架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，還有人在喘粗氣。林濤猛地睜開眼，站起來。
走廊盡頭，兩個碼頭工人模樣的人抬著一副門板跌跌撞撞地過來，門板上躺著一個人。
門板是那種普通的木門板，拆下來的，上面還帶著合頁。那人身上蓋著一件破棉襖，棉襖上全是血，己經凍成了暗紅色的硬殼，在燈光下發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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